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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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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咱们喝酒。” 酒是辣到灵魂深处的烧刀子,伊春偶尔能喝点黄酒或梨花酿之类的清淡酒水,对烧刀子却无所适从,端着杯子很是下不了口。 舒隽淡道:“你也知道,晏门曾经有个小门主,是现今门主的弟弟,晏于非的小叔。那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可惜未能完成他的宏图大业就死了,死得还挺惨。” 她默默点头,浅啜一口烧刀子。 “他死在舒畅手里,舒畅就是我爹。”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目光流转:“他是个很古怪的人。” 那是一个——至少曾经是一个两袖清风,只求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 虽然他到死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但他做过的事情都很了不得。譬如杀了晏门的小门主,再譬如生活困顿到了极致的时候,为了敛财把平江府首富邵氏一族杀个精光,至今官府仍没调查出凶手是谁。 他可以从嘴里说出“少年弟子江湖老,但求快意刀光剑影之间”这样的话,说的时候神态潇洒,双眼明亮。 也可以萎靡不振地蜷缩在垃圾里,臭气熏天地喃喃自语“快意恩仇总是空,唯有名利钱财是道理”。 他少年英雄的时候,多么意气风发,美艳震八方的雾鬓观音甄颦颦与他生死相许,荆钗布裙也不在意。 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十岁的时候,他还是穷困潦倒,成日只知提剑四海漂泊,过他神仙侠客的日子,甚至拒绝了晏门的邀请,还杀了人家的小门主,连累一家人到处颠簸,躲避追杀。 他有一身绝世武艺,却拒绝进入红尘打拼,拒绝世俗而平凡的生活。 甄颦颦抛夫弃子走了,就此失踪,茫茫人海里再也找不到雾鬓观音的艳影。 大抵对女子而言,能安稳地吃饭睡觉,比四海漂泊来得靠谱些。 家里没有米粮,孩子饿得只会哭。家里没有钱财,孩子病了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 孩子到了十三岁,饿得发昏,从山下偷了两个馒头,分给他一个。 舒畅那天晚上便哭了一夜。 第二天下山去,过了一个月回来,身上满是干涸的鲜血,目光呆滞,在他身后放了四五个大箱子,里面满满的,全是金银珠宝。 终于不用偷馒头吃了,终于不用下山捡烂菜叶子炖清粥。 孩子十四岁的时候,长高了,快要和他一样高,眉目长得与他娘真像,又纯善,又美丽。 舒畅对着自己的剑一直叹气,叹完了便抬头看他,轻声说:颦颦,我做了错事,乱杀不会武之人,我活不下去了。 孩子十五岁的时候,舒畅拔剑自刎,只留一封书信,要埋在家门口,让颦颦一回来便能看到他。 酒喝完了,舒隽放下酒杯抬头看伊春,她大约有点醉,喝多了,脸上红红的,但是她很安静,一个字也没说。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他是个古怪的人——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做丈夫还是做父亲,他都很失败。” 他对自己的父亲就这么个评价,其余一概不说,伊春更不知道要怎么接口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至少……他有个好儿子。” 舒隽笑了起来,他面上露出桃花般的艳色,估计也是喝多了,两只眼睛亮得十分诡异。 “我不是个怪人吗?”他有些调笑地问。 伊春认真地摇头:“不,你是个好人。” 舒隽啧啧两声,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扶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她,轻道:“我喜欢你说我是坏蛋。” 为什么?他分明不是坏人。 伊春疑惑的神情在灯下只有一瞬间晃动,烛火忽然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用胳膊将她紧紧抱住,让她的整个身体陷入某个炽热宽阔的怀抱。 “别动,你这个傻孩子。” 带着酒味的唇柔软而滚烫,他刹那间觉得什么都无法阻止他,双臂收紧,要把她揉碎弄软,熨帖在身体上。 要她心甘情愿跳下来,落进他网里,就此放进袖子里妥帖收好。 他炽热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她浓密的头发里,吻不够,这样热烈带着醉意的亲吻还是不够。 真想一口把她吃下去,骨头也不剩。 他一定是醉了,醉得不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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