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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葛姑娘,请慎言。”他低声说,可是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浓厚杀意——得杀了她,不能留。

  可是斩春剑还不知下落,此刻就杀了她,湘西一带会更加混乱,门主那里已经发了许多信件,指责他减兰山庄的事没办好。

  用重压的手段当然可以,全都杀了,这样就是最好的封口。

  但这样就等于向她认输,承认晏门卑鄙无耻。

  伊春淡道:“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你杀了我,只能证明你心虚,容不得真话。”

  晏于非感到莫名的烦躁,月光下她的影子好像和许多年前某个人重叠在一起,都是让人羡慕的直率洒脱性子,不由自主便会被吸引过去。

  小叔为了征服这种人,丢掉了自己的命。

  他不能走这一步,可她分明挑起了他那强烈的征服欲,竟是抑制不住的,要和她赌一把,要把桀骜不驯的鹰驯服成金丝雀,要她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杀了她!他的理智这样警告。

  晏于非袖子一扬,滚烫的茶壶便朝伊春脸上翻去,热水泼在她衣服上。随着热水飞过去的,还有两枚带毒的银针。

  她腰肢细软,硬生生翻倒下去,好险让过了暗器,手头却没有武器反击。她忽然想到舒隽说过,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当武器,只要保命第一。

  眼瞅不远处有一根树枝,她一脚把石桌踢翻了,茶杯飞起来又砸碎在地上,把晏于非阻了一瞬。

  就这么一瞬间,伊春就地滚过去,抓起树枝反手便刺,脖子上忽然一凉,是他用匕首抵住了。

  而他的左手脉门亦被树枝点着,倘若她手里握的是剑,只怕左手会被她齐腕切断。

  呼啦啦,一群躲在暗处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把伊春团团围住。

  晏于非与她对望良久,终于感觉到手腕上的刺痛,只怕还是伤到了骨头。

  因着疼痛,心里莫名翻腾的烦躁渐渐平息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悔今日冲动,眼下的情况杀了她是下下策,先留她一条命才对。

  他把匕首收回袖子里,转过身,声音冷淡:“把葛姑娘请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晏于非偶尔会想起殷三叔那天说的话:强极则辱。

  任何事过了头都不好。他现在是不是在某件事上纠结过了头?中原很广阔,没必要在湘西这一块地方徘徊不前。斩春剑再有名,也不能统领江湖。

  冷静下来想,湘西这块地方就算他放着不管,过个几十年,谁还记得减兰山庄?谁还记得斩春剑?

  晏门做事向来以稳求胜,他晏于非更是稳中的高手,连门主也要赞叹的。

  可他现在明明像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年,赌气一般地停在这里不肯走。

  他不想输,尤其是输给葛伊春。

  大抵他潜意识里已经不是把她当作尘埃似的存在,随手可以拂去。他们俩走的路完全不同,背道而驰,可他走得沉重,她却轻松自在。

  或许是小叔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太大,至今晏于非还不愿相信他死在一个无名之辈的手下。

  他和小叔都犯了同一个错误,明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能力。

  小叔死得耻辱,晏于非不能重蹈覆辙。

  仿佛打败葛伊春,把她征服,就可以替小叔雪耻报仇似的。

  在他心底深处,早已把伊春同杀死小叔的那人合并成了一个。

  晏于非很清楚,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对晏门没什么好处,他固执在湘地一块,是舍本求末。

  要做个了断了。

  门被人恭恭敬敬地敲了两下,墨云卿涎着脸笑眯眯地走进来。

  这小丑似的男人,连跪礼都比旁人夸张,直挺挺地给他跪下,双手呈上一沓文书,说:“少爷,这是巨夏帮近两月的来往信件,属下见里面说的事情挺古怪,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少爷过目。”

  晏于非拿过来一翻,信件内容不过是寻常公务往来,共同点就是都提到了七个西域美女作为礼物送给巨夏帮。

  他笑了笑,随手把信放在案上,淡道:“殷三叔已将那几个女子带走安置好,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你院子里了吧?”

  墨云卿大喜若狂,连着说了四五遍“少爷英明”,那讨好谄媚的神态,让人不忍直视。

  世上每个人走的路都不同,譬如这男人为了活命,不惜做丑角逗人发笑,明知这种行为夸张无聊,他也要不得脸面。

  从某方面来说,晏于非甚至很欣赏他贬低自己的忍耐性。

  “前几日有部下去了潭州别院,听闻墨夫人已生了位小公子,可喜可贺。墨公子这次剿杀巨夏帮有功,何不趁此机会去看看夫人孩子,一家团聚?”

  晏于非神情温和,唇角挂着体恤的笑。

  墨云卿“哼”了一声,把脑袋一别:“鬼知道那是谁的野种!我可从未碰过她一下,女人没脸没皮缠上来,还真讨厌得很。”

  晏于非笑两声,随意说些他风流花心之类的话,忽然又道:“葛姑娘如今一人待在后院想必无聊得紧,她与墨公子曾是同门,公子有空也可陪她说说话,莫让她无聊中做出什么蠢事来。”

  墨云卿神情不耐,絮絮叨叨地下去了。

  殷三叔从屏风后走出,一言不发地替晏于非把茶倒满。

  “殷三叔,你看他如何?”晏于非忽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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