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70)_十四郎

七〇

　　伊春见他那模样倒有点忍俊不禁：“这么大人了，还怕蚯蚓吗？”

　　舒隽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四海任我行，可这么个人物却怕小小蚯蚓，真让人哭笑不得。他还装：“我不怕，就是怪恶心的，不想摸。”

　　伊春故意把最肥的一条蚯蚓朝他手里一塞，眼见着他蹦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她不由得哈哈大笑。

　　等舒隽再次绿着脸回来的时候，小南瓜已经摇着船去湖对岸拿银子换米油了。

　　伊春坐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拿着钓竿认认真真地钓鱼。阳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纤细而且柔软，头上几绺凌乱发丝好像也变成了淡金色的，随风摇来晃去，晃得他心里有些发痒。

　　他轻轻走过去坐下，低声道：“喂，你可不是好老师，学生刚刚入门，要有耐心才对。”

　　伊春笑吟吟地把钓竿交给他，一手扶着钓竿一手握住他的手，心无旁骛地教他：“手腕要稳住，别总是晃，不然鱼来了你也感觉不到。钓鱼就在于专心和耐心，你耐性不好可不行。”

　　真抱歉，她或许是个好老师，学生却不是个好学生。她说的话，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看到她下颌的弧度柔美，侧面鼻梁很直，睫毛忽上忽下颤抖着，里面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光芒。她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头发有清爽的皂角味，脖子上带着一丝汗味，非但不难闻，反而销魂蚀骨的。

　　想一口吃了她，连骨头也不剩。

　　真是喜欢她吗？舒隽问自己。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有种冲动想靠近她，靠近再靠近。还没到放手的时候，还没到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还很贪婪，总觉得这些还不够。

　　有时候想到她，会觉得心里微微发疼，明明发疼，却又是愉悦的。

　　有时候梦见她，会觉得无比舒畅，明明舒畅，却又感到涩然。

　　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这种冲动。

　　和身体无关却又紧密联系在一起，是一种异样而且炽烈的冲动。

　　她在耳边轻轻叫一声：“来了！快拉！”

　　舒隽本能地把钓竿朝上一提，用的力气大了，鱼钩挂着一条肥鱼，使劲扭着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滴落了他们满脸。

　　伊春两眼发亮，赞道：“不错啊！第一次就成功了！你果然厉害！”

　　她脸上水珠晶莹剔透，像水晶似的，折射出的光辉要把他的眼刺伤。仿佛害怕疼痛，他微微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她很危险，可就算明白这点，也没什么用了，没有任何用。

　　“多谢老师教导得好。”他没什么正经地笑，抬起袖子把她脸上的水一把擦干。

　　舒隽这个人，很有意思。

　　明明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事可做，普普通通，吃了睡睡了吃，可他就有本事让日子过得不那么平庸无聊。

　　前几日他迷恋上做鱼竿，每天拉着伊春去山上找合适的细竹，顺便就在兜率灵岩仙人洞逛一圈，两人在洞中寻找神仙未果。

　　过两天他又突发奇想用木头做围棋，船舱里塞了许多用废的木料，做出来几十颗木围棋，又被伊春磨圆，两人拿去当弹子打，赌输赢。

　　最近他好像迷上了和伊春一起做饭。

　　小南瓜家乡在无锡，江南人做菜味道总是偏清淡，还喜欢放糖。伊春是湘人，吃不惯这种口味，便琢磨着自己做点东西来吃。

　　小南瓜一见她要做饭就苦了脸，噘嘴道：“上回在主子的别院，姐姐做红烧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如今咱们出门在外，走水路都靠这条船，要再被姐姐烧了，咱们靠游水渡过东江湖吗？”

　　伊春拿着菜刀飞快地把萝卜切成片，一个劲地向他保证：“这次我一定小心，绝对不会烧坏！”

　　正说着，舒隽一面啃桃子一面走过来，随意瞥一眼伊春切好的菜，不太给面子地说：“你这刀工还要再磨炼磨炼。”

　　萝卜丝切得长短不一、粗细不齐，猪肉有大有小形状古怪，还有一条鱼连鳞还没刮就打算热油下锅煎。

　　伊春把菜刀丢给他：“少说大话，你来试试。”

　　舒隽还真撸起袖子上前，捞起刚洗好的大白萝卜就削皮。等他把皮削完，胳膊粗细的萝卜已经比手指粗不了多少了。

　　小南瓜又皱眉又龇牙，怎么说他也是自家主子，在伊春面前得给他点面子，只好点头道：“削得……蛮干净。”

　　没承想这一句夸奖夸出了祸害，两个惹事精就此霸占着小火炉不放，什么稀奇古怪的搭配都能放进去，原本配肉的萝卜如今和鱼放在一起红烧，胡瓜切成块状和肉放在一起炖得烂烂糊糊好像鼻涕，最后找不到东西做汤，舒隽索性从怀里掏出两个桃子，切片后随便丢水里滚一下，权当水果汤。

　　那顿饭只有好心的伊春尝了一口，跟着就被舒隽直接丢进湖里了。

　　在等小南瓜重新买菜回来做饭的时候，还好有桃子可以吃。两人盘腿坐在岸边大青石上埋头啃桃子，伊春说：“幸好有小南瓜，你这么讲究的人身边如果没他，指不定要成什么样呢。”

　　舒隽早早把自己的桃子啃完了，扬手将桃核远远抛出，隔了好久才落入湖里。他不说话，只盯着伊春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看。

　　伊春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慢慢举起手：“……要吃？”

　　他淡道：“啊，你的桃子好像比我的大，颜色也红。”

　　说罢低头就着她的手，在她咬了一半的齿印上啃下去。桃子汁液丰富，顺着她的手指淌下来，伊春只觉小指一阵酥麻，却是被他舔了两下。

　　她浑身猛地一震，桃子从手里滚了下去，被他一把捞住，几口就啃个干净。

　　“唔，果然很甜。”他扬起睫毛对她微微一笑，神情纯善，一点异样都看不到。

　　这个笑容比阳光还要刺眼，伊春情不自禁眯了一下眼睛，躲避锋芒。突然想起在太湖上，他说喜欢自己的事。好奇怪，先前在东江湖与他偶遇，一起钓鱼说笑这几天，她都把这事儿丢到脑后去了，只当没发生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回忆突然就钻出来了。

　　有些不舒服，不适应。

　　“我去洗手。”她淡淡地说，从石头上跳了下去，完完全全是逃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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