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六二


  伊春一手抱着杨慎,一手提着剑,在院子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身后有许多人在追、在喊,像一群吵闹的猴子。

  这个情景忽然让她想起在逍遥门那次,她也是一手扶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救出去。

  像是受到蛊惑,伊春纵身跳上围墙,冷风夹杂着雪片,把她的衣服吹得扬起,好像有一只手在后面轻轻拉扯她。

  她回头笑道:“羊肾,别怕!我一定将你救出去!”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两片雪花落在上面,没有化开。伊春用手抹开,把他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看了一会儿。

  碍事的风却偏偏要把他的额发吹下来,覆在脸上。于是她一遍一遍用手抹上去。

  他露出额头才精神。

  “我带你出去。”她紧紧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马上就带你走!”

  她在围墙上飞奔,下面一群伙计大叫大嚷,谁也上不去,能上去的人也都犹豫着等候殷三叔指令,不知是杀还是生擒。

  最后,她跑到大门口,一脚踢飞了两个看门的伙计,推门便要奔出。

  殷三叔再也忍不得,急道:“杀了!”

  身后刀光剑影一齐袭来,伊春完全凭借本能去抵挡,可是人太多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武器,她却只有一只手。

  身上有很多血,已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杨慎的。

  大约她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大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殷三叔惊呼一声:“少爷!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所有的攻击动作全部停下,晏门的人对着走进来的那个蓝衣公子跪下行礼。

  晏于非慢慢走近,冠玉似的脸庞,上面同样没有表情。他看着浑身是血的伊春,她握剑那只手的拇指伤得很重,几乎能见到骨头,只怕是再也打不动了。

  他低声道:“不是我吩咐的。”

  像是解释,轻飘飘的一句。

  “你的伤很重,把人放下,我替你包扎。”

  伊春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泥巴堆出来的死人。

  她挥剑朝他砍过去,后面众人立即起身制住她,乒乒乓乓又打了起来。

  殷三叔走过去,脸色极为难看,轻道:“少爷……属下犯了大错,自当领罚。只是这丫头再也留不得,还是杀了比较好!”

  晏于非很久都没说话,最后似是叹息一声,背着双手转身,道:“……也好。斩春剑就另寻可靠之人来继承。”

  话音刚落,却听后面花厅的门被打开,墨云卿怒气冲天的声音响起:“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要杀人放火去别处!少来扰人清净!”

  伊春身体一抖,急急转头看向他,她万万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墨云卿似是也看到了她,猛然一愣,又见她怀里抱着杨慎的尸体,眼底瞬间流露出极悲哀的神情,只是转瞬即逝。

  “哦,是你。”他淡淡说着,“看样子杨慎不听话被杀了,你还是听话点吧,省得再被杀,还要劳烦我们重找斩春继承人。”

  伊春没有说话,她缓缓环视周围。墨云卿、殷三叔、晏于非,许多晏门的人和客栈伙计,二楼那间偏厅还坐着宁宁,减兰山庄还有一个师父。

  曾经认识的,不认识的,她都一一看过去。

  最后把剑捏紧,低声道:“来,再打,谁死谁输。”

  她只记得打得昏天暗地,不停挥剑,不停躲避,不停有鲜血飞溅。

  最后,院子里传来阵阵惊呼声,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伊春满身是血地醒过来,便见到一轮满月挂在天边,清辉万里,大得惊人,似乎抬手就能摘下来。

  很冷,彻骨的寒冷从身体的每一个伤口裂缝钻进去,血液好像要被冻结。

  她吐出一口气,白雾旋转着升上去,一下子便消散开。

  小小一叶扁舟在玲珑碎冰的湖面缓缓摇晃,船身偶尔会和冰块碰撞,啪啪声在安静的夜里回荡。

  伊春有点反应不过来,湖畔积满白雪,天外高山层峦叠嶂,一切都好似一场梦。

  深雪湖心的一场乱梦。

  她应当还在开满茶花的一寸金台上练武,和杨慎拆了几招,他输掉一个馒头,似笑非笑地赖账。

  也可能是与他下了山,露宿林间被蚊子咬个大包,醒来发现什么都没变。

  她在,她好好的;杨慎在,他也好好的。

  隐隐约约,听见拨弦声,跳脱悠闲,像漫不经心的一阵风。

  叮叮咚咚,三弦在唱歌,有个男人也和着拍子在唱:玉宇净无尘,宝月圆如镜。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寂静的夜里闻得如此美妙的歌声,让人怀疑是遇到仙人。

  伊春努力把脑袋往上抬,看见船头倚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三弦在清唱。

  他穿着银红褂子,脖子上围了一条毛茸茸的紫貂围巾,色如美玉,脚边还安置一尊小案,案上茶水正热,水汽氤氲,满湖馨芳。

  她呆呆看了好久,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舒隽。”

  舒隽放下三弦,低头望过来,那神情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变成一句话:“你还留着一条命。”

  她没有回答。身上伤口都被上过药,包扎整齐,应当是他的功劳。

  要说谢谢,可是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