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40)_十四郎

四〇

　　杨慎脸色难看，低着头，隔了半天才道：“她……现在为晏于非做事。”

　　伊春挠挠脑袋：“是被晏于非收买了？她三更半夜跑来又是做什么？还有……她怎么看上去功夫很好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师姐，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就离开潭州。”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唤道：“羊肾，你怎么了？”

　　他心里烦躁，像有一千根针在脑子里不停戳，眼前一会儿是爹娘浑身流血的凄惨模样，一会儿是师父阴沉的脸，告诉他：你不是伊春的对手，只有靠卑鄙的暗袭。最后又变成晏于非冷冷的双眸，他似是在向他作揖，身后繁花万朵，前景美好。他邀请他，他有绝对强大的力量。

　　答应，或是不答应，只有两种结果。

　　伊春死，或者他死。

　　一双手抓了上来，掌心温暖，手指有力。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抬头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道：“羊肾，是不舒服吗？我帮你找大夫？”

　　杨慎怔怔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并不纤细，不像书里形容的女孩子的手，什么兰花柔荑、滑腻如脂，相反，她的手修长却有力，这是一双侠客的手，自由而且温暖。

　　鬼使神差，他说道：“师姐，我要是做了坏事，你会不会怪我？”

　　伊春笑了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眼神澄澈而且明亮：“你不会做坏事，我知道的。”

　　“不，我是说……假如。”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像是往下坠落，急急地求得某种认可，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他心里已经有数，但还缺了点什么让他不敢真正面对，还需要一些什么。

　　“你做坏事，当然是把你拉回来，难道还能让你继续坏下去吗？”伊春有些好笑，“无论如何，我在这里，不管你跑多远，记得我在后面，别走丢就行了。”

　　他心中暖暖的，无论如何，有她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伊春的存在变得无比重要，对他而言，只要有她在，他就绝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杨慎也笑了，把她的手一捏：“师姐要看好我。有你在，我哪儿也不去。”

　　她点点头，却轻轻把手抽了回去，有点迟疑，有点小心，好像生怕他发觉似的。

　　他好像微微僵了一下，她不确定，不过他没有任何反应，应当是没发现。

　　伊春松了一口气。

　　临走的时候，她又说：“替别人做匕首，岂不是活得像个工具，我们还没有堂堂正正地做个大人，先不要自己长歪了。”

　　原来，她心里都知道。

　　杨慎垂下眼睫，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压抑不住地，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他觉得自己快要落泪了。

　　不要离开他，不要轻易松开手，也不要像一阵风，随意地吹着，待他那样漫不经心。他这样追在她身后，累得骨头都要碎了，她却不肯回头看看他。难道真的要追到粉身碎骨，她才会停下来将他抱住？

　　“伊春，你别走那么远……”

　　他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把脸贴在上面。

　　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亲密的举止，伊春有点僵硬，但人家在难过，也不好推开他，所以她只好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目光总是落不在一个固定的点，嘴里一遍遍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好了好了……”

　　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脸颊，感觉温暖柔软，他不敢用一点力气，似是怕把她摸碎了。她是一个未知的宝物，光彩夺目，像鸟一样自由自在。

　　偶尔有冲动，要吻一吻她他也不敢，生怕吻碎了。

　　他只能叹息一声，要把心底所有的忧郁苦楚都叹出来似的。

　　“伊春……我好累。”

　　她心里一个角落开始发软，像是有一颗小种子钻来钻去。痒痒的，还有点疼。

　　分不清那是心疼、怜惜，还是什么别的。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不被仇恨打倒，他像信仰神明一样信仰自己。

　　这种感情无比沉重，她不敢任它压在肩上。可是如果她要拒绝，他又会怎样呢？

　　伊春握住他的手，想了很久，只不知该怎么说。忽见门口一个人影闪过，跟着一声怪叫：“是你们俩！要亲热怎么也不关门！”

　　两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小南瓜又穿了裙子扮女人，正蹲在门口冲他们做鬼脸。

　　伊春走过去毫无芥蒂地一笑：“好巧，又遇到了，你们也住这个客栈？”

　　小南瓜先不回答，两只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见伊春神情自然，杨慎神情古怪，他便挤眉弄眼地说：“原来你们不光是师姐弟……真是没看出来呀，没看出来……”

　　忽见杨慎眉头一皱，他赶紧跳起来，连连摆手：“不说了，主子有难，我还得赶紧搭救他去！”

　　伊春追了几步，趴在扶手处问：“什么难？我可以帮忙吗？”

　　小南瓜抬头研判地打量她一番，老实摇头：“等你打扮漂亮点再说吧。”

　　她真不明白，交朋友也好，救人脱难也好，和漂亮有什么关系。

　　伊春一把抓住杨慎的手，拽着他下楼：“走，我们去看看舒隽出什么事了。”

　　他迟疑了一下，把手一缩，有点不乐意：“我……话还没说完，你为什么总关心那个无赖？”

　　她默然停下了，回头静静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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