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37)_十四郎

三七

　　伊春在后面笑道：“别这样嘛，舒隽，我们交个朋友不行？”

　　是真的要交朋友，还是别有用心？这个女孩子，总有一肚子稀奇古怪的理论，还当真不能小瞧她。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抬手把她歪到一边去的发髻扶正，神情严肃：“你太邋遢了，等你变成美人再说吧。”

　　伊春奇道：“交朋友还要看容貌？我都没介意你长得像女人。”

　　怎么说呢，她确实具备把人肠子给气破的本事，他真恨不得用麻袋把她的头套住，然后狠狠暴打一顿。还从来没人敢这样不客气地跟他说话，当然，他跟别人不客气地说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他被气笑了，看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侮辱了他，也不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这样纠缠下去肯定没好事，他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

　　他立即岔开话题：“你不是要去救人吗？”

　　话还没说完她就飞快跑走了，一面还朝他摆手：“说定了！交个朋友哈！”

　　他倒愣愣站在原地：“你别擅自决定……”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了。舒隽抬头看看那巨人，对方也直直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说：“原来你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舒隽。”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恶作剧地给他一个笑容，眉眼舒展开，倒有一种别样的淘气在里头。

　　“送你个见面礼，省得总拿我的名字与旁人卖弄。”

　　手里剩下的石子被他一把抛出，全部砸在巨人脸上。巨人痛得放声大叫，偏又不能动，脸上也不知破了多少伤口。

　　舒隽掸掸袖子，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神情轻松地走了。

　　竹楼里很安静，只有泡茶沏茶的轻微声响。

　　那是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正值壮年，头发却已花白，面容清癯，目中隐含锐利。

　　他缓缓用滚开的第一遍茶水把四个陶瓷的小杯子烫一下，残水倒掉，再灌入新烧开的水。四个小杯子比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茶水映着里面白色的底子，碧黝黝的，香得沁人心脾。

　　眼看他把四个杯子分别放在各人面前，杨慎下意识地稍稍一缩，背心立即被一柄冰冷的刀抵住了。

　　他们三个人，每人背后都有一人用刀指着要害，只要稍有妄动便会性命不保。

　　晏于非似乎见惯了这种事，眉毛也不动一下。只听那中年人说道：“晏二少见识广博，可知这是什么茶？”

　　他淡道：“安溪盛产铁观音，工夫茶大善。”

　　中年人笑了笑：“厉害。舍弟也最爱闲时品尝这铁观音，晏二少向来聪明，想必已知道舍弟是何人了。”

　　晏于非看了他一会儿，说：“是闽南龙虎帮的于头领，阁下应当是于头领的胞兄，铁面穷奇于先生。”

　　于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敬他们喝茶，三人被迫拿起那小小的陶瓷杯子，一口喝干，滋味果然与寻常茶不甚相同。

　　他又往小小的茶壶里倒开水，一面说：“晏门为了吞并闽南一带势力，收买了不少帮派。钱字当头，当然人人抢着办事，将舍弟一家大小十三口人杀得一干二净，龙虎帮就此瓦解。此事说出去却与晏门没有一点关系，这招借刀杀人果然厉害。想得出这个点子的晏二少，更是少年英才，不同凡响。”

　　晏于非丝毫不惊惶，倒是微微一笑：“于先生谬赞了。”

　　杨慎心下略有些了然，先时还当是巴蜀万华又来找麻烦，没想到晏门仇家太多，闽南的人居然找到了这里。

　　他稍稍转头朝窗外看，心中焦急，方才伊春循着记号找来，却被那巨人堵住，眼下不知生死。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大家今天一起死在这里，早知道便宁可做无赖，根本不还他什么人情。

　　思忖间，于先生又放了一杯新茶在面前。

　　“晏门施计杀了舍弟全家一十三人，连出生不满三月的婴儿也不放过，这笔账今日是算不完的。你们兄弟四人，加上门主五人，听说你大哥生了两子一女，加上妻妾也不过十人，还缺三人。算上先前跑掉的丫头，还要麻烦这位先生与这位少侠来充数，血债血偿。”

　　杨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晓得他是说真的，奈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脱身的法子。

　　晏于非却说道：“你也不过在我面前说说狠话，今日是我不慎被你抓住，我大哥他们却不会像我这般没用。于先生，十三人比四人，到底还是让我们晏门占了便宜，多谢承让。”

　　他居然还故意挑衅。

　　杨慎瞬间明白他是想激怒于先生，趁他露出破绽才好反击。

　　只是太险。

　　于先生抄起茶壶，撒了他一脸热水并茶叶。殷三叔忍不住低叫：“少爷！”

　　晏于非动也不动，由着茶叶顺着脸庞滑下，白皙的皮肤立即被烫红了。

　　于先生再不多言，手一摆：“带走，我要把你活活煮熟。”

　　话音未落，忽见窗外一个黑影劈头飞来，他下意识地避开，那东西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茶水杯子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原来是一块大石头。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伊春早已越窗而入，剑光闪烁似银龙。

　　杨慎一把按住了抵在背心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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