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梦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页 下页 |
| 三八一 |
|
|
|
▼番外:江南之行 新帝登基两载未满,像一架将欲走错路,最后终于又折回正道上的马车,帝国在许多人的努力下,终于有惊无险,继续朝前驶去,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年,是弘治二年的春天。 小雨淅沥沥地下着,不大,正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程度。 从外头转一圈回来,头发衣裳上顶多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一掸,在水珠尚未渗入布料之前,说不定还能将其拂落。 扬州内河边上泊着的一艘小船里搁着一张躺椅,上头躺着个人,椅子下半部分露出船舱,那人的下半截衣裳也跟着暴露在毛毛雨下。 不知是雨太小,还是对方好梦正酣,任凭外头细雨纷飞,他愣是一动不动。 几枝春杏从岸边探了过来,沉甸甸垂在船头,几乎要搭上男人的膝盖,微风轻轻拂过,花枝颤巍巍地,上面的水珠迫不及待想要滚落下来。 却被一只手阻止了。 确切地说,是男人的膝盖被一只手覆上,而花瓣上的水珠最终只能不甘不愿落在那只手背上。 对方并未在意水珠,仅是拍了拍男人的膝盖。 “为何躺在这里淋雨?” 被他一拍,好梦正酣的男人终于动了动,盖在脸上的书随即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俊脸。 “下雨了么?”唐泛茫然不觉,抬头看天,一边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隋州弯腰进船舱坐下:“来回都两个时辰了。” 唐泛又问:“老严和老庞呢?” 隋州:“他们进城去逛逛,想来你也不急着今日启程了?” 唐泛摸摸鼻子:“反正都下雨了,就明日再说罢。” 隋州有点无奈:“宰辅大人,敢情您打算将得来不易的假期都浪费在扬州喂蚊子吗?” 百废待兴,以唐泛如今在内阁的地位,许多事情都需要经过他之手,原本是不可能有空闲出来游山玩水的,但临近清明,皇帝体恤他多年未曾归家,便准了他的假,让他返家扫墓。 身为内阁次辅,重要性毋庸置疑,从京城到江南,足有千里之遥,皇帝也不可能让他独自一人返家,于是又从锦衣卫中调了人手陪同唐泛南下,一路随行保护,务必将次辅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鉴于唐泛的身份,让如今已经晋升为镇抚使和千户的严礼庞齐亲自出门保护,倒也说得过去,可连堂堂锦衣卫头子,隋指挥使也一并出现在随行队伍中,未免就令人浮想联翩,觉得隋指挥使这是假公济私,想要趁机下江南玩耍罢了。 唐泛闻言干笑一声:“我都好多年没有回去了,昨夜还梦见父亲指着我鼻子骂不孝呢!” 隋州道:“你只是近乡情怯罢了。” 被说中心事,唐泛有点再也逃避不下去的尴尬和羞赧:“知道了知道了,那就明日启程罢!” 翌日是个晴天,风清日和,云水相映,镇江离扬州一线之隔,船只顺流而下,顷刻便至,唐泛等人下船上岸,没去官驿,而是先找了个客栈下榻。 与扬州的十里红尘纸醉金迷相比,镇江则更有水墨江南的韵味,连青苔下的砖瓦都氤氲出宁静悠远,走在这座城池之内,连心都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这就是他至交好友的故乡,果然是个钟灵毓秀之地。隋州想道,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唐泛他们一路行来,不仅游山玩水,多数时候的目的更在于考察民情,是以很少竖起仪仗,惊动地方官府,这次也不例外。 纵然几个人都穿着棉布衣裳,身上连一片绸缎都没有,但气度行止却是掩藏不住的。 其中又唐泛最为符合江南这块文风兴盛之地的审美,乌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有戴冠,也不用时下流行的头巾,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则是月牙色直裰,腰间缀了一块玉,脚踏千层软底黑靴,十分典型而又常见的江南士子装扮,但这身装扮却硬是被他穿出不常见的风流。 江南女子多含蓄,可含蓄之中又脉脉含情,这从她们频频望向唐泛的目光中就已经流露出来了。 严礼叹了口气:“人跟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同样是穿直裰,怎么那些人净瞧着大人去了!” 庞齐哂笑:“老严啊,你还想和大人比,不如等你那张黑炭脸变白再说罢!” 严礼很不服气:“大人那种叫俊俏文雅,我这种叫英武不凡,各有各的好处,是这些娘们不识货罢了!” 唐泛哈哈一笑:“老严,江南女子多半都爱文雅君子,若是想要艳遇,你得找边城去,那里的女子就喜欢你这调调的!” “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隋州忽然道。 庞齐和严礼一愣,陆续也都发现了。 唐泛没有任何感觉,但既然锦衣卫头子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但想想却有些奇怪,他们来镇江,唯一的正事就是为唐泛父母上坟扫墓,既未身负黄命,也不曾暗中调查什么,跟踪他们的人又意欲为何? 几人不动声色,从街头逛到街尾,几乎绕着大半个镇江最繁华的地方走了一圈,对方竟也锲而不舍跟了一路,唐大人并未受到多大影响,他素来是连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人,一路走一路吃,最后还打包了不少熟食,反倒是隋州等人担心他的安危,连连催促他回去,几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们前脚刚回客栈,后脚庞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是夜,唐泛好梦正酣,却被耳边若有似无的哭声吵醒。 身下的被褥很柔软,但唐泛却恍惚想起在河南洛河边那个恐怖的夜晚,同样也是半夜鬼哭,后来他们却在宋帝陵底下发现了通往洛河的古墓…… 唐泛睁开眼睛,披衣下床。 哭声是从窗外传来的,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分明,一阵高一阵低,像极了女子在为负心人哭泣,幽怨化作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一步步走向窗台,慢慢伸手。 客栈的窗户想是有些年月了,稍稍一推便发出咿呀声响,格外刺耳。 唐泛停住动作,仔细聆听,那哭声却忽然消失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正想将窗户重新关上,眼前一道亮光闪过,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便感觉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唐泛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但他的动作依旧赶不上对方的速度。 眼看寒气就要贴上肌肤,横里忽然多出一把形似长剑的刀,堪堪拦住对方! 刀剑相接,铮然鸣响。 狭小的屋内登时成为战场。 唐泛退到角落,尽量留给他们充分的余地。 不过这场打斗并未维持多久,即便唐泛不谙武功,也能看出隋州出手时留了几分,但就算是这样,对方也明显不是隋州的对手。 唐泛能看出来,对方自然同样察觉了,他虚晃一招,觑了个空,扭身就朝窗外窜去,黑影迅捷如风,转眼不见踪迹。 隋州本来可以追上去的,他却没有动,甚至任由对方逃走,唐泛也是一脸淡定,似乎方才遭遇刺杀这件事于他而言,就像是吃饭磕到一颗小石子,他甚至还有闲心调侃隋州:“看你把人都给吓跑了!” 隋州掸掸衣裳的褶子,方才他一直睡在床铺内侧,唐泛心无旁骛地呼呼大睡,他却要留出一丝警醒,等的正是方才那一刻。 “对方没有杀人的意思,也许只想吓你一吓。”他道。 唐泛有些哭笑不得,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且不说他自己都十数年没有回来了,再者他们一行人回来,连官府都不曾惊动,只打算悄悄祭拜完就离开,可偏偏冒出这么一桩没头没尾的事情来。 “下午老庞出去一趟,查到什么了?” 隋州道:“对方是一伙江湖人,隶属漕帮的镇江分舵,舵主胡向义,与官府关系素来不错,也无作奸犯科的劣迹。” 唐泛奇道:“那为何会找上我们?” 隋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老庞联系了当地卫所,若有动静就知会我们。” 唐泛伸了个懒腰:“既然人都走了,那就继续睡一觉罢,离天亮还早。” 隋州蹙眉:“你还想继续住?” 唐泛笑道:“既然对方也没想要我们的命,那正好以静制动,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杀伐果断,令许多人闻风丧胆的隋指挥使,在面对这位朝夕相处的挚友时,多数时候总是没辙的,这从他此刻无语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第二天一大早,漕帮就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份厚礼,信是本地舵主亲笔所写,送信的人则是副舵主,他们是来向唐泛等人请罪的,说是昨天认错了人,以至于发生误会,半夜惊扰了阁下,实在万分抱歉云云。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这着实称得上一笔不小的款子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