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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陆灵溪笑道:“原本看他在酒席上的表现,我以为他是有意藏拙,但后来多套了两句话,才知道他这两年仗着他老子的身份没少在外头胡作非为,大错不犯,小过不断,读书又不上进,沈坤修一怒之下,这才走到哪里都带着儿子,若他真是藏拙,实在没有必要连亲生老子都瞒,而且一瞒就是这么多年了!”

  唐泛摇摇头:“沈坤修虽然性子古板,但学问是很不错的,摊上这么个儿子,也是前世冤孽了!”

  父亲卷入案子,理当避嫌,作儿子的还堂而皇之出来赴宴,赴的还是迎接钦差大臣的酒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奉了父亲之命来贿赂钦差,沈坤修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有子如此,也难怪他要带在身边看着,要是没带在身边,沈思还指不定会闯出什么祸来。

  陆灵溪笑道:“我与他年纪相当,这么一对比,唐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他可爱多了?”

  唐泛白了他一眼:“你这格局也太低了,竟然去跟沈思比,好歹也跟我比比么!”

  唐泛生得斯文俊逸,与男生女相压根搭不上边,丢白眼自然也不可能丢出风流妩媚的感觉,仅仅只是个白眼罢了。

  陆灵溪当即就缠着他问:“唐大哥,那你和我说说你少年时是如何的呗!”

  唐泛却不接茬:“你是手臂受了伤还是脑袋受了伤,怎么像是突然小了十数岁似的,竟还学人撒娇耍痴来,天色晚了,赶紧睡罢,若不老实!”

  说罢他翻了个身背对陆灵溪。

  一夜无话。

  第二天唐泛起得不算早,毕竟昨夜出了刺杀的事情,又折腾大半宿才睡,不过等他起来的时候,就听官驿的人说范知府过来拜访,正在外面等候求见。

  范知府已经等了大半个早上,怕吵醒唐泛,愣是没让人去通禀,直到唐泛自己睡醒起来。

  见唐泛穿戴整齐走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拜见大人。”

  “范知府不必多礼。”唐泛道:“有事怎么不让人叫醒我?”

  范知府干笑一下,他怎么敢:“下官此来,是特来向大人请罪的!昨夜大人当街遇刺之后,下官震惊万分,并会同谭千户连夜搜查城中各处,现在已经派人加紧搜捕了,想必很快就能将那些乱党贼子找出来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能找到人的机会微乎其微,昨晚不能当场抓住,现在再想抓,就很麻烦了,如果刺客还有别的身份作掩饰,官兵们在搜索的时候,肯定也只会往平民百姓家里去搜,这样就会错过许多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事范知府身为地方官,的确有责任,但唐泛却是亲身经历过那些刺客的厉害的,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还能全身而退,只要他们在城中有栖身之所,到时候往里头一藏,天亮的时候再装扮成寻常百姓出城,谁还能找得着?

  所以唐泛并没有过多追究范知府的责任,反是道:“范知府不必自责,此事你已尽到责任,再说这事谁都预料不到,就不必提了,不过今后还需要小心些,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了。”

  范知府战战兢兢:“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知错!大人,您那几位手下此番都受了伤,下官特别从谭千户那里借了几个身手利落的兵将,以供大人差遣,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的性格行事跟陈銮截然不同,陈銮是仗着靠山完全不把唐泛放在眼里,范知府则是生怕行差踏错,被钦差怪罪,继而乌纱不保,所以对唐泛极尽巴结之能事,唯恐伺候不周。

  唐泛想了想,现在汪直给他的四个人,有两个重伤,他身边现在能用的人手锐减,便颔首道:“那就安排他们在官驿四周护卫罢,有劳你了。”

  上官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也没表现出追究的意思,范知府很高兴,顺便偷偷抹了一把汗:“这是下官分内之职,应该的,应该的!”

  范知府走后,陆灵溪就进来了:“唐大哥,范知府找来的人,都是军中士兵,身手再好也有限,估计叫来再多也顶不上我一个!”

  唐泛:“你不是在休息么,怎么又起来了?”

  陆灵溪笑吟吟道:“你都起来了,我哪里还睡得着,我说过了,你走到哪,我都要跟到哪,不然怎么保护你,像昨晚的事情,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年轻人恢复得快,伤势也比席鸣他们要轻一些,只要别动到受伤的那一边胳膊,一般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陆公子说得不错!”席鸣和韩津从外头走进来,接上陆灵溪的话,昨夜他们俩是四人中受伤比较轻的。“大人,昨夜那拨人未能得手,肯定还会卷土重来的,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唐泛皱眉:“但你们的伤势……”

  席鸣洒然一笑:“没有内伤,还能走动跑跳,大人不必担心!”

  他们既然如此坚持,唐泛也就不好再反对:“那既然这样,等用完早饭,席鸣和韩津随我去见沈坤修,益青,你去问范知府要林珍的尸体,再找仵作仔细检查死因。”

  林珍就是那个上吊自杀,临死前写血书的士子。

  席鸣与韩津齐齐应是,陆灵溪却点不愿意:“唐大哥,要不我跟席鸣他们换换?”

  唐泛拍拍他的脑袋:“听话。”

  陆灵溪几不可见地憋了瘪嘴,安分了。

  上门拜访要先递帖子,但唐泛是钦差,不必受这个规矩限制,他直接就带着席鸣和韩津来到沈坤修下榻的地方。

  城中有两个官驿,唐泛他们住的是其中一个,还有另外一个,现在被沈坤修住着。

  沈坤修是江西学政,常驻衙门在南昌府那边,他在省内各府巡查时,都是在官驿下榻。

  他现在深受案子困扰,轻易都不出门,唐泛去的时候,他自然也在。

  两人都是三品,因为唐泛的身份,沈坤修须得格外向他行了个半礼,唐泛也没有拒绝,彼此落座之后,他甚至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就问:“我初来乍到,对这桩案子只来源于朝廷邸报和道听途说,请沈学台再由头到尾说一遍罢。”

  沈坤修就讲了起来,其实这件事并不复杂。

  依唐泛看,大约那些士子也的确是有作弊的嫌疑,只是林珍的死有些蹊跷,又因林家与沈家有世仇,所以闹得大了,朝廷不能坐视不管,这才将他派过来。

  沈坤修主持过的考试很多,吉安府不过是其中一站,根本没有什么出奇,加上他自己精力有限,在出题之后他甚至没有去看卷子,而是全部交给评卷官评判。

  结果流言闹出来之后,他一查,发现包括那个死掉的林珍在内,一共有十六个人的卷子里出现了“大成也”三个字,沈坤修询问评卷官未果,将那十六个人都集合到一起重新考校一遍,结果就发现里面有不少露馅的,他以此认为这十六个人果然都不冤枉,所以要将他们的生员功名一并革除,永不录用。

  这对一辈子汲汲于功名的书生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才闹出林珍上吊自杀的事情。

  唐泛听罢就问:“沈学台既然重新考校那十六名学子,想必他们的卷子也都留着罢?”

  沈坤修:“的确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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