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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由于吃得太撑,他一时半会也没有睡意,见月色皎洁,便背着手在院子里转起圈圈消食。

  这阵子钱三儿每天都要往外跑,少了他那张嘴在耳边聒噪,隋州又还没有回来,唐泛便觉着有些无聊,心想不如回去睡觉算了。

  他正转身打算往里走,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扶着一个人。

  中间那人歪着头,脚步踉跄,可不正是隋州隋伯爷?

  因为隋州还没回来,院子里的门就没有上闩,唐泛回过头,见状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又见送他回来的两人面目陌生,不由问道:“多谢二位送他回来,不知广川这是?”

  那两人相视一眼,显然也没想到隋州家里还有这么个人,又见唐泛看起来不像个下人,可能是隋州的兄弟之类,便道:“大人在酒席上喝多了,指挥使大人让我们送他回来。”

  说话间,隋州似乎想要继续往前走,没料想脚下一软,直接往前倒去,唐泛连忙以肩膀支撑住他的身形,但两人的气力本身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反而被他带得也往旁边歪了歪。

  却见隋州直接将唐泛抱住,满身酒气迎面扑来,他用鼻子和嘴巴径自往对方身上又闻又蹭,嘴里还一边喊着“青娘”“青娘”,一副酒气上涌的急色模样,与平日冷淡自持的为人大相径庭。

  唐泛一边茫然着那“青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边按住他,免得他在两个属下面前出丑。

  “青娘,走,我们回房去,你白天还应了我的,我要……”暧昧而炽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也不知是酒气还是热气,激得唐泛耳朵微微发热,他不由后退一步,却推不开对方如铁箍般的力道,依旧被牢牢环抱住。

  那两个人见状,心道这隋镇抚使平时在人前装得冷漠无比,没想到私底下也是个好色的,这会儿喝了酒就原形毕露,想必那“青娘”定然是他家的美妾了,只是眼下他却逮着自家兄弟乱喊,实在可笑。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而后便对唐泛道:“时辰不早了,我等也不打扰大人休息,这就先告辞了。”

  唐泛挣不开隋州的怀抱,便苦笑着与他们说了几句客气话,目送着二人离开,又拖着一个“大包袱”过去关门上闩,这才扶着人往里屋走。

  进了隋州的房间,唐大人叹了口气,将人往床上一推:“你还要装到几时?”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怎么看出来的?”

  唐泛笑道:“自然是出于对你的了解,不过方才是怎么回事?”

  隋州道:“自从万通回来之后,就一直想重整旗鼓,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已经换上了他的人,奈何北镇抚司这边,他之前的势力被袁老大人打得七零八散,一时动不得我,便只好暂时放下身段,希望能以怀柔手段,徐徐图之。今日他宴请南北镇抚司的人,希望从我口中试探我对废立太子的想法,我不想与他周旋,便佯作喝醉,先回来了。”

  唐泛知道这回事,隋州本质上不属于朝廷大臣那一拨,他谁都不靠,保持中立,这也是成化帝能对他信任有加的原因,万通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如果隋州能够支持他,那么万通不仅能够收回自己原本在锦衣卫里丢失的势力,而且还能争取到隋州这样一个强援。

  “他想必给你许了不少好处罢?”唐泛笑道。

  “那些所谓的好处,我并不放在眼里。”隋州不以为意。

  唐泛虚咳一声,推了推他:“行了,伯爷,人都走了,不必做戏了,去找你的青娘罢。”

  隋州发出一下轻笑:“你道青娘是谁?”

  他方才虽然是装醉,但他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酒,如今一笑,便带了几分醉意。

  唐泛:“我怎知是谁。”

  隋州:“润青者,单取最后一字,可不就是青娘?”

  唐泛:“……”

  唐泛郁闷道:“那也不能拿我调笑罢,你……”

  他还没说完,对方的脑袋就慢慢地往下垂,然后直接挨在他的颈窝上,睡过去了。

  冬去春来,当遍覆大地的白雪完全褪尽时,枝头也开始绽出鲜嫩的绿色。

  对于京城人来说,春天最大的变化,就是可以换下厚厚的冬装,换上更轻薄飘逸一些的春衫。

  自从万通回锦衣卫之后,他就发现这里上上下下已经变了个样,原先自己布下的势力全部被铲除得七七八八,就连南北镇抚司两个镇抚使,竟然都换了人。

  他心里把袁彬恨得要死,又不得不从头布置,好不容易将南镇抚司重新换上自己的人,但最重要的北镇抚司跟南镇抚司不同,那里已经成了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地方。

  隋州的圣眷不比万通差,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替换的人物,北镇抚司上下如今全都是隋州的亲信人手,万通没法来硬的,只能先试探隋州的立场,然后伺机慢慢渗透。

  万通看不顺眼的人很多,太子肯定是排名第一,但太子他现在动不了,因为皇帝对太子还有心存亲情,太子周围又总有一帮人围着护着,关键时刻屡屡能够化险为夷,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是否吉祥高照,有神灵保佑。

  不过太子动不了,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能动。

  太子那几个师傅,天天帮着太子在皇帝面前邀宠,万通也很讨厌,还有汪直这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又比如说隋州这种在锦衣卫里分了他的权的阻碍,通通都是万通想要除去的人。

  那天寿筵之后,万通与尚铭等人就一直在寻找机会,他们深谙打蛇不成反被咬的道理,要么就不出手,如果出手,势必得快狠准,力求给敌人狠狠一击,不能让对方有反噬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汪直自从离开京城之后,断断续续便在边塞待了两年多,期间虽然也曾几次回来,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换言之,他以前的京城经营的势力,已经越来越不牢固了。

  眼看着自今年入春以来,大同的战事就一直不大顺利,鞑靼人时不时就前来劫掠一番,跟进自己家似的,明军却屡屡失手,不再像之前那样捷报频传了,甚至还小败了几场。

  战事失利,前方指挥自然难逃其咎,于是就有人提出,总兵王越的指挥有问题,监军汪直也需要负上责任,这两个人长期把持大同兵权,早该撤换下来了,即使不换汪直,也应该让王越和临近的驻军总兵换防,免得他们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一被弹劾,王越和汪直自然要忙着上疏自辩,还要连带着表示自己绝无贪恋权力的心思,毕竟这世上除了刘吉刘棉花阁老,没人再有他那么厚的脸皮,连弹劾都可以装作没听见的。

  汪直自从上回听了唐泛的劝诫之后,早就有回京的心思了,闻言顺势就请辞自己的监军之职,说自己思念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日子,也思念京城故土,加上这两年在边关风吹雨淋,身上旧伤复发,希望能够回京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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