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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二个月,桑无焉去残校上任。实习期间,她跟着一位姓李的老师学习。

  有的时候,李老师开会,或者重复上平行班的课,她就一个人守在办公室里复习考研的英语。

  某个雨天,她又一次看到了苏念衾。

  A城的冬天极少下雪,但是时常下雨,有时三四天都不见放晴。她的心情几乎是和天气挂钩,所以老是提不起精神。就在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看到了远处走来的苏念衾和一个年轻女子同撑一把伞。

  雨还在下。

  他一手撑着伞,折叠的盲杖收了起来握在另一只手中。而旁边的女士,轻轻托住他撑伞的胳膊。他借助着她的引导,缓慢地穿过操场旁的小径向教学楼走来。

  办公室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位老师在伏案改作业。桑无焉看了他们一眼,装着想透气的样子,推开窗户,伸着脖子,就为了看清楚这一对男女的举动。他们两人动作很亲密,却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待人走到楼下,桑无焉失去观察角度,什么八卦也没瞧到。等了一会儿,那女士撑起另一把伞走向雨中,留下他一个人。

  知道他马上要上来,桑无焉立刻关上窗户,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前端正地坐好,还找了本教育刊物拿在手里装模作样。教音乐的吴老师抬起头看了桑无焉一眼,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杂志上以后,变得奇怪起来。

  桑无焉这才发现自己将书拿反了。于是,她冲着吴老师傻傻一笑,急忙换了过来。

  然后,她时不时地瞄了瞄门口,再瞄一瞄手上的书。

  他走得真慢,几分钟才上来,而且声音很轻。待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两位老师先后和他打招呼:“苏老师来了啊。雨大吧?”

  苏念衾点点头,拄着盲杖走到自己的桌前。他放下盲杖,而另一只手上的雨伞却让他左右为难了起来。

  伞还在滴水,要是就这么挂着,恐怕将地上弄脏。要是撑开,下课后人多,又会妨碍人家。他对这个办公室不是非常熟,也不知道究竟还能搁哪儿。而他明显更不愿意求助于别人。

  那两位老师明显没有察觉他的情绪,但是桑无焉却注意到了。

  桑无焉走过去:“苏老师,我帮你搁那边桶里。”

  原本他也没注意办公室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何况这人还是上次被他呵斥过的桑无焉。

  桑无焉伸手去接他手中的伞,没想到他却一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可她的话都出口了,还当着其他人的面,于是放也不是,夺也不是。

  两人僵持了三秒钟,就听见下课铃声响了。

  看着他冷冰冰的脸,桑无焉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那两位老师多明智,估计早就知道他是一枚可以瞬间夺人性命的锃锃铁钉,干脆不招不惹。

  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走廊上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眼看人流就要涌向这边。桑无焉在心中默默想:数三下,要是他还是这样,我掉头就走。

  待她才默数到二,苏念衾却突然松开伞,淡淡说:“劳烦了。”

  这“劳烦”二字,让桑无焉诧异地张了张嘴巴,讷讷地回道:“没事儿啊。”

  后来她回到位子上才想起来,也许这人除了脾气坏以外还脸薄。要是别人看到他和一小姑娘争东西,确实挺丢脸的。

  李老师下了课走进办公室,桑无焉急忙起身迎接,却不想李老师对着苏念衾说:“苏老师,不好意思,下节你的盲文课我想占用会儿时间,学校刚下通知,要马上给学生讲一讲元旦放假事宜,没问题吧?”

  李老师在学校里向来以和善闻名。虽然苏念衾冒着雨就为来上这一节课,也没啥异议,点头说:“没问题。”

  李老师得到答复,一刻也没逗留,拿起包又朝门外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对桑无焉说:“小桑,这儿没啥了。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走了。”

  “嗯。”桑无焉说。

  但是她却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学校也没课。因为实习,电台那边也请假了。如果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守在家里,静得发慌,还不如学校热闹。

  桑无焉等着上课铃响了后,又回到座位上。

  苏念衾的办公桌和李老师挨在一起,面对面。故而,现在两人正好也面对面。

  桑无焉又开始趴在桌子上,发呆。而苏念衾有条不紊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盲文书,翻到有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阅读。他的双手平放在上面,从左到右有节奏地移动。

  这是第四节课,刚才那两位老师已经去上课了,没有课的老师也悉数回家。办公室只剩下他俩。苏念衾没走是因为刚才李老师说要占用一会儿时间,并没有说是用整节课,所以万一她提前讲完了,他还是要继续去上课。

  窗外的雨渐渐变大,打在玻璃上滴答作响。

  桑无焉闲来无事也从旁边吴老师的桌子上找书看。吴老师是教语文的,只摆着本语文教参。折痕处正是刘禹锡的《乌衣巷》,桑无焉从小对诗词就有兴趣。以前,魏昊家总放《唐诗三百首》的朗诵磁带,结果她在隔壁都听会了还能背个滚瓜烂熟,魏昊却不会。

  这首《乌衣巷》她也会,只是记不确切了,于是看着书不禁在嘴上默念出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因为高中念的理科,大学读教育心理系,已经许多年没接触过这类古诗,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难免有些感慨,于是不禁又重复了一次。

  她读诗的声音很小,几乎有些自言自语了,要是隔几步远的话根本听不见。可是,坐在她对面的苏念衾听得真切。

  当她又念到“乌衣巷口夕阳斜”这地方,苏念衾终于忍无可忍地说:“这字念xiá。”

  “啊?什么?”桑无焉迷惑。

  “乌衣巷口夕阳xiá。”

  “明明就是夕阳斜。”桑无焉皱眉,准备将书递到他面前,让他亲眼看看,书上明明白白写的就是倾斜的“斜”字,可是动作到了半空又悄悄收回去。

  “我知道是斜,但是在这句诗里应该念xiá,二声。”苏念衾说话时,眉宇一皱,露着种倨傲。

  他平时一直是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如此多言纠正桑无焉,可见听她在耳边反复这么斜啊斜地念,心中无奈到了极点。

  “呃?”桑无焉顿时脸上一窘,狡辩说,“不是吧?我读书的时候它就念斜的。”

  苏念衾再也懒得搭理她。

  平时学艺不精,这回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桑无焉咬了咬嘴唇,急忙想说点别的解解围。

  “我读大二的时候还去过这个叫乌衣巷的地方。”她一面说一面瞅了瞅苏念衾,发现他读盲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也许是在听她谈话吧。于是,她在记忆里急忙搜索和乌衣巷有关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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