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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店家又道:“这种市井传说不过就是图个吉利。姑娘自戴也好,这位公子想要赠人定情也罢,都适宜。”

  夏月本没有要掏银子,又见伙计店家如此热络,也不好拂了人家的热情,正愁脱不了身,见尚睿跟一冤大头似的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趁机将簪子放回盒子。

  那老板是何等善于察言观色之人,立即将盒子转到了尚睿眼前。

  可知,她对那发饰也是极心动,忍不住侧目又轻轻瞄了一眼,略有不舍。

  尚睿瞧出她的神色,淡淡一笑:“多少银子,我买了。”

  夏月听到这话,便带着荷香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转过角,横穿正阳街,正巧遇上某位贵胄的仪仗。路人纷纷回避。

  荷香不禁问旁边的摊贩:“这位大人是谁啊?”

  那卖水果的小哥小声道:“是徐大人啊。”

  夏月问:“哪位徐大人?”

  小哥嘟囔:“你们是外地的吧?当朝能叫徐大人的,还能有几个,魏王徐大人。”那人便是尚睿的舅舅——徐敬业。

  他封为“魏王”,又是君前幸臣,盛宠多年,自然车辇马队好不神气。

  夏月和荷香站在人堆中一同观望。

  一干人刚行至面前,对面一位银丝老头意外地从两侧的夹道中冲出去,不顾马蹄车轮,扑到开路的仪仗前,哭诉道:“草民有冤,有冤,有冤哪——”

  “有冤”二字,在老人的口中喊得一次比一次凄凉。

  至世宗皇帝晚年,本朝盛世似乎初见端倪,像这般在帝京当众拦下一品大员的官驾还是鲜见的。

  徐敬业抬手阻止正要叱骂老人的随行士兵,策马至前,和善地说:“老人家,徐某过往也只是武官一名,你有冤屈应当请人写了状纸交到衙门去,冤案等事徐某也做不了主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浑厚,在人多嘴杂的大道上,听起来仍然清晰明了,有种威武气魄。

  荷香扯了扯夏月的袖口,低语道:“真有气势。”

  夏月却是一声冷嗤,不过是假仁假义。

  老人却仍旧伏地:“草民的心中之事,只有大人才能决断,不然草民死后也无法瞑目。”

  “哦?”徐敬业颇为疑惑,翻身下马,“老人家有何事,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就说吧。”他颇有耐性地躬身下去扶老人起身,却没想到老人在抬头的一刹那居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事发突然,周围的侍卫也措手不及。

  老人甩开徐敬业虚扶自己的手,猛然退后几步,仰天长笑。

  “狗贼!你徐氏一门原本不过是我大卫朝养的狗奴才,承蒙先帝厚爱才封你姐妹赐你荣华,你却暗联内宫害我先帝,此乃不忠;你等矫旨不遵,为一己私欲,另立新帝,此乃不臣;你不顾先帝知遇之恩,反灭了太子一门,毁我大卫嫡氏血脉,此乃不仁;如今你残害先帝子嗣,绞杀魏王,还敢觊觎异姓王位,此乃不义!”

  夏月闻言,咬紧下唇,深深地看了那老者一眼,手也不禁捏得紧紧的。老者所言句句扎在她的心中,也将她激得愤愤不平。若不是这些人,若不是他们,子瑾如何会家破人亡。

  却没想,尚睿不知何时也跟了来,站在她的身侧,一同隐在人群中驻足观看。

  老者又道:“你这等不忠、不臣、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居然官拜一品,世袭封号。吾等忠君之士,岂能觉得不冤?天下百姓岂能不冤?”

  尚睿悠然感慨道:“这老先生勇气可嘉。”

  夏月顾不得他说了什么,只是绷紧了心弦,牢牢地从人堆的缝隙里盯着那边,就怕那老人无辜遭人黑手。

  “老夫看你尽早挥剑自刎,以祭先帝在天之灵。狗贼你杀了我吧。老夫今日只恨无缚鸡之力,不能手刃你这个……”

  老人说到后面几句已经被旁边侍卫拿下了,捂住嘴,他却往死里拉扯,为的就是想把最后这几个字说完,可终究还是被人把嘴堵上了。

  徐敬业不愠不恼,平静地举袖擦去脸上的唾沫,踱到老人跟前:“老先生适才漫骂徐某只是小事,却不该辱及我朝天子及太后。徐某手下的侍卫不过是怕老先生再说出什么不敬之言才多有得罪。如今徐某只得将你交予廷尉,他们自然会按我朝律法严明处置的。”语罢,让人绑了老人送去衙门,自己翻身上马继续前进。

  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哄然散去。

  夏月看着老人被人推搡的蹒跚脚步,心中陡然升起一番复杂难辨的滋味。

  尚睿看着老人远去的身影,摇头道:“年过半百赤胆忠心,可惜做起事情来不过是书生意气罢了,愚忠而已。”

  夏月听闻“愚忠”二字,猛然转头看他,忍着情绪道:“人家一个花甲老人,你不必如此刻薄。”

  “并非我刻薄。他们这些人念书多了,做事难免迂腐。今日赔上一条性命,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况且一个读书人连骂人也不见得多狠。倘若真是有心与人为敌,隐藏了性情,在这鱼龙混杂的帝京干出点事情来,且不是要有用得多。”

  夏月冷嘲热讽道:“也不见世人都能学得公子这般口蜜腹剑的本事。”

  他回道:“可见我自是与世人不同。”

  正巧明连将马牵来,尚睿翻身上去。

  夏月这才瞥到他手中还捏着个琳琅坊的檀木盒子,料定他肯定买了那金簪,想起店家方才说什么男子可以买来做定情之物的话,不禁冷笑:“只愿那将情爱真心托付于公子的女子,不会看走眼。”

  尚睿闻言,看了看手中的木盒,再瞥了夏月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敛容不语。他双腿夹了夹马肚,驭马离开,却不想走了几步,又不禁折了回来。

  “既然闵姑娘怕别人看走眼,不如我将这玩意儿改赠与你,免得去祸害旁人。”他高坐马背上,冷淡地垂着眼帘俯视着她,说完便将盒子抛出去,轻轻巧巧、不偏不倚,正好稳稳当当地落在夏月怀里。

  夏月下意识地将东西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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