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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那样的侧影仍让她心中一动。眼见那人在人流中远去,她挣脱荷香的手,想从地上找颗石子之类的东西,待她再次起身时,人已经完全不知去向,只剩下陌生的行人还在穿梭,独独剩她愣在原地。

  “小姐,怎么了?看见谁了?”

  夏月满目怅然:“大概看错了,子瑾他怎么可能来帝京。”

  他们打小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在惦记他吃得可好,睡得可好,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旧疾犯了没有?还有就是那些人……他们对他好不好?要是有了危险,楚秦、楚仲是不是在身边?

  回到陈家,天色已渐灰暗。

  本以为舅母又会摆出脸色,哪知她却有事出门了。

  夏月母亲陈氏的娘家过去在外地做药材生意,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陈老爷过世后,药材生意变得艰难起来,夏月的这位舅舅便在几年前迁到帝京,一边做药材一边开了个医馆。舅舅大半时间在南方跑药材,不常在家,所以全家上下就靠夏月的舅母裴氏打理。

  对于外孙女的投靠,陈老夫人是高兴得欢天喜地,裴氏虽不乐意,但是看在夏月每月拿出来补贴家里的那些家用分上,还是拿着笑脸相迎。

  小院里,老夫人在绣着几只上天的白鹭,夏月蹲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晌,老太太转过头来笑,皱纹叠得更深:“姑娘大了就是不一样,你小时候哪有这么安静,就跟个假小子似的。”

  荷香闻言憋不住笑出声来。

  夏月瞪了她一眼:“我去泡茶。”

  “其实小姐一直都很躁,后来就一下子不对劲了。不知是不是老爷过世的缘故。”

  “唉——她舅舅不在,她舅母毕竟是外人,我一个老太太在家里说话又不怎么作数,也难为你们了。”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荷香听着没答话。

  本来夏月确实打算只是看看老太太,尽一份最后的孝道,毕竟这是她唯一在世上的血亲,而后就离开帝京,没想到老太太身体那么差……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舅母脾气不好,按月儿的个性怕是在这里待不住的,可是孤苦伶仃地去了别的地方我又放不下这个心,就只能硬要她落脚陪我。”

  “小姐就是跟我说,要是我们就这么走了,老夫人肯定要伤心的……”荷香见夏月端着茶回来,立刻向老太太使眼色,两个人均噤声,不再谈论。

  天色渐暗,院子里再也坐不住,挪回了屋子里。老太太忽而想到什么,悄悄问道:“前些日子你舅母在场,我也不便问,尉家那孩子呢?”

  “子瑾与楚秦、楚仲四月去了南域。”夏月一边摆筷子一边回答。

  “他们就放心你一个人上帝京来?”

  “我来看您,他们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夏月避重就轻地说。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头:“唉……那孩子也不容易,那么大的事,亲眼看到家里的人都死了,身子骨又那样,我都以为养不活了。”

  夏月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稍许。

  那些事情她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子瑾从不曾告诉过她,仿佛已经成了一节消失的记忆,毫无声息地就被时间抹去了。高辛玉上浸透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前他会用一种淡然的表情说:“我不记得了。”可是她知道,他怎么会不记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古玉。

  §二

  十一月,在南域做药材生意的舅舅陈惬又带了一批货回帝京。

  他是个四处闯荡过、见识很广的人,所以夏月空下来就喜欢坐在店铺里听他聊天,螺山的白茶、蓝田山的美玉、青芜的逡砚,益州的山水……不知不觉眼界开阔起来,那些郁结于胸的情绪也渐渐化去。

  眼见就到万寿节。

  每年到了这一天,太后都会在京畿的颐山寺施斋。据说当年皇帝意外出生在这座寺庙中,那时太后难产却有惊无险,所以每年便在此广结良缘。

  帝京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会来凑热闹,吃斋饭是假,讨个吉利是真。

  夏月对此十分不屑,哪想舅母却是十分执着。因为老太太身体不好,舅母便硬要带着夏月同去。

  哪知道万寿节的头一夜,下起了鹅毛大雪。

  帝京的初雪,姗姗来迟。

  夏月带着荷香跟舅母在离颐山还有一里开外的地方,就发现因为天气不好,人和车都太多了,全堵在大路上过不去了。

  这些人倒也不着急,干脆各自下了马车,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拉扯着话题叽叽喳喳地闲聊着,见舅母也参与其中,夏月觉得无趣极了。

  “荷香,你跟舅母说我去那边林子里走走,路通了来叫我。”没等荷香回话,她就朝树林里走去,步子很快,像是从一个窒息的氛围中逃脱出来似的。

  只下了一夜,雪就积了厚厚一层,但比早些时候小了许多,可以不撑伞。

  脚底“咯吱咯吱”声有节奏地响起,还有系在腰带上的银铃的清脆碰撞,渐渐让她的心情舒缓下来。不觉已能看见树林深处的寺庙高墙了。又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空地,地上的雪已经被打扫过,堆在四周。没有了树枝的遮掩,光线也比周围明亮许多。

  空地正中有个挺拔的青色身影背对着夏月负手而立,他凝视着空地中央的石桌有些出神,而那桌子上除开一层白雪以外并无他物。

  夏月好奇地向前再迈了半步,脚下又是“咯吱”一下。

  那人听闻响动,立刻警惕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侧脸,心“嘭”的一声,激动地跳跃起来。

  是他吗?

  他过得不好,来寻她吗?

  他有被人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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