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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安顿好于易,她的心绪也稳定了些,再回到车上照看艾景初。他的头朝她这边侧着,借着路边的橘黄灯光,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将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不算长也不翘,但是异常浓密,怪不得一双黑眸盯着人瞧的时候就跟涂着眼线似的……

  曾鲤怕这样他睡着后一直呼吸着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会不健康,于是关掉空调,将所有的车窗打开,再将发动机熄了火。

  她将手机关了声音,打了一会儿小游戏陪着他。

  后来,连手机也低电量报警,她不敢继续玩,再无事可做。

  月光很浅,夜风里有谁家院子里黄桷兰开的味道。她很喜欢这种花,幼时奶奶家的四合院里也种着那么一棵,长得特别快,一年比一年高,不知不觉就成了一棵大树,每年到了夏季满树都是黄桷兰,哥哥姐姐们便会搭着脚凳去摘,她胆子小,只敢在下面张望,有时候摘下一大堆,再用细线串起来挂在各自的衣服上,周身都是花的香气。

  在如此静谧无声的夜里,伴着月色和花香,想起儿时的种种过往,有的画面会有于易,有的画面又没有他,她似乎觉得时间和记忆一同在从身边轻轻流走。她怕他这么睡着,也没有个盖在身上的东西会感冒,不禁伸手去探一探他皮肤凉不凉。

  哪知,这一下扰了他的好眠,他动了动,便睁开了眼睛。

  他是真的睡得太熟了,以至于睁眼的一瞬间有些迷茫,怔忪须臾后,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醒了?”她问。

  他揉了揉眼睛,缓了几秒后才问:“我睡了多久?”

  曾鲤按开手机屏幕看了下,“大概两个多小时吧。”

  “好些了没?”她问。

  他又没答话,睡眼惺忪。

  曾鲤第一次见他睡醒后的样子,似乎过了老半天了思绪都还有些迟钝,和平时的艾景初哪有半点相似。

  见他闷坐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把车开回来的?”

  “嗯。”还能有谁。

  “你怎么不进家去?”

  “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

  艾景初闻言,指了指左边,“这不就是。”

  曾鲤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居然就是那个屋前种着黄桷兰的小院。

  “进去坐坐?”艾景初问。

  “不了。”

  他酒量原本不错,但是刚才酒桌上没怎么吃东西,白酒红酒又喝混了,有些上头,如此睡了一会儿酒劲已经去了大半。他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如火烧一般,下车打开后门,从里面抽出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仰头喝下去。

  曾鲤也随着他下了车,“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陪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了!”她坚定地否决。

  他愣了下,这样反常的曾鲤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随后淡淡说:“那我送你去打车。”

  两个人关了窗,锁好车,肩并肩沿着小路往外走。

  夜风拂面,空气中又飘来那黄桷兰的香味。曾鲤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她想起他刚才在醉意中对她说:“你来得那么迟,一路上也不和我说话,我问你,你还不理我。”那口气不是生气抱怨,而是像个孩子一般地呢喃嘟囔着,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孤单和敏感。

  想到这里,她突然驻步不前。

  他有些意外,多走了几步,又回头等她。

  她站定未动。

  “我有话要告诉你。”她说。

  他侧了下头,一言不发地等着她的下文。她只要是这个表情,那必定是很慎重的事情。

  “于易回来了,他下午给我电话,约我见面。刚才你喝醉了,我没法叫醒你,他就一直等我。他明天就要走,我得去一趟。”她一口气将话全部说完,怕自己稍作停顿就会退缩。

  听完之后,他眼波微动,睫毛颤了颤,遮住了一切情绪,半晌才缓缓问了一句:“一定要去?”

  “我答应他了。”曾鲤不敢看他。

  艾景初凝视着她。

  良久。

  “那走吧。”

  最后,他说。

  此后,他们步行出了军区大院,再走了一截路,到了街边。此刻已经过了十一点,马路上车辆少了很多。

  两人一路无话。

  曾鲤上出租车的时候,他拉了她一下。

  她望着他。

  艾景初松开手,“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曾鲤答应着,然后将车门关上。

  送走曾鲤的艾景初长久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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