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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曾鲤转过脸,瞅着曾妈妈,突然问了一句:“我有三个爸,你指的哪个?”

  这句话就像个符咒,立刻激怒了曾妈妈,她提起气,扬起手就抡了曾鲤一巴掌。曾鲤也没躲,就这么生生地受着。

  以前,伍颖一被她爸打,她就会逃到学校或者马依依家里,甚至索性去奶奶、外婆家告状。而曾鲤挨了打,从来也不敢摔门出走或者彻夜不归,因为她不能,也不敢。

  因为有些激动,曾妈妈这一掌歪了一点,没落在侧脸上,而是打在嘴巴和鼻子上。曾鲤只觉得火辣辣的,皮肤正麻木着,倒还不觉得疼。她从小便不怕挨打,不是因为不怕疼,而是觉得如果犯了错,与其天天被母亲数落,不如来顿痛快的。

  曾妈妈倏地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扬起声音又开骂,“好啊,翅膀硬了会顶嘴了,跟谁学的?你说!

  “你成天跟那个伍颖马依依混在一起,不学好,光学着怎么跟我作对!

  “这十几年,我没嫌弃过你当拖油瓶,你反倒嫌弃起老娘来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你不过就是嫌弃人家顾海东长得不如你意!我还不知道你?打小就喜欢小白脸,于易一个,街上那又是一个。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于易他要你了吗?”

  一提起于易,曾鲤的眼泪瞬间没撑住,掉了下来。

  是的,她妈妈了解她,知道什么是她的软肋。

  眼泪流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泪痕,然后慢慢地挥发,风干的皮肤被收得紧紧的,有点刺痛。

  “不说他,行吗?”曾鲤说。

  “怎么?说说都不行?亲戚朋友里,谁不知道你们的事。幸好我早和曾家没关系了,不然回了老家也没脸见人!侄女爱上表叔,谁说出去谁笑掉大牙。于易他妈还跑来城里找我,那个趾高气扬的,你不是不知道——”

  曾鲤在那里站着,默默地流着泪。

  打断曾妈妈的是个电话,电话里曾鲤的现任继父让曾妈妈回家,于是,曾妈妈又说了几句,这才终于走了。

  而曾鲤的眼泪却停不下来。

  于易的妈妈是曾鲤的四舅婆,她来省城里找曾妈妈的事情,曾鲤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当时,曾妈妈对他俩的关系还完全不知情。四舅婆和无数电视上的母亲一样,觉得这是近亲,又差个辈分,说出去让人笑话,加之她和电视上无数的母亲一样,唯恐不求上进的曾鲤耽误了他儿子留学的前程,更何况,曾鲤和她妈妈原本就被视作是整个曾家的敌人,死也不想来往的那种。可是面对对方的气势汹汹,以曾妈妈的脾气仍然是硬着脖子骂了回去。

  和以往一样,不但骂了于易,连同曾家上下一个不落地全骂了一通。

  结果可想而知,在曾妈妈这里受了窝囊气的四舅婆,对曾鲤母女简直就是恨之入骨。但是,她又和别的母亲不一样。曾妈妈会暴跳如雷地让曾鲤跟于易断绝关系,而四舅婆却没有,她甚至只字未提。她是清风细雨,绵里藏针,到最后,连曾妈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个暑假是曾鲤最快乐的暑假。

  她和于易去了东山,他在山上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永远?

  当所有人都不再反对的时候,当曾鲤和于易可以正大光明地约会的时候,曾鲤才发现,原来爱情不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幼时与于易相识,爱他爱得那么苦涩心酸,到头来却觉得,他们不合适。

  结果,她了解的是那个她年少时幻想中的于易,而不是真正的他。

  于易是家里的小儿子,心地善良却也骄纵。玩得来的异性和同性朋友数不胜数,三句之内和谁都可以混熟,聚会时对众人的视线甘之如饴。

  这些曾经像阳光般吸引着曾鲤的优点,真真切切地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刻,却让她无所适从。

  伍颖对曾鲤说:“你爱上的不是于易,而是自己心目中虚拟出来的爱情。”

  伍颖偷偷给曾鲤讲了那位让她离家出走最后又分手了的小男友的故事。

  原来真正走到一起了,他们才发现彼此是多么的不合适。那些异地时每天梦想着的美好生活,到了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们都是在父母的娇生惯养中长大的孩子,都很自我,又因为来自不同的地方,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起居,产生分歧的事情太多,似乎每一件都能成为吵架的理由。

  于是就在这样漫无止境的吵架里,突然有一天,伍颖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自由?可被盲目的恋爱和枯燥的生活所绑架的自己,真的自由吗?

  曾鲤听完,忽然就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逆境中都拆不开的恋人,在一帆风顺的日子里却一拍两散了。

  她彷徨又焦虑,也不愿意面对叶公好龙的自己,所有的不安叠加起来使她变得有些神经质。

  她害怕于易的朋友和同学,同时又害怕他不让她和那些人接触。

  她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在美国背着她和别的女孩交往,同时又希望什么人把于易从她身边带走。

  直到有一天,于易从大洋彼岸打来电话说:“小鱼,对不起。我们不合适,我们分手吧。”

  最终,四舅婆获胜了,她没有做出任何蛮横的举动,冷笑着放任儿子和自己所不屑的女孩在一起,只在恰当的时机花些力气便称心如意了。

  那一年的暑假里,正值大导演安东尼奥尼去世的周年纪念,电影社团的学弟们在学校礼堂里连续播放他的电影,曾鲤闲来无事去看了一天,晚上放的是《云上的日子》。一部电影,述说了四个和爱情有关的故事。最后那一个故事,女孩执意要去当修女,男孩挽留她说:“如果我说我爱你,会怎么样?”

  女孩答:“就像在明亮的房间里点燃了烛火。”

  爱,原来也那么软弱无力,那么无可奈何,那么微不足道。

  当时,坐在礼堂大银幕下的曾鲤,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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