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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电视虽然开了,但音量调得很高,倒也平衡住我和章聿之间彼此不发一语的状态。她两手捧着茶杯,将它神明似的供在微垂的眼皮下,换作往常一定被我用“别装啦”亏回去,可我继续一筷子一筷子地捞着还没有彻底软透的面条,发出如狼似虎的吮吸声。

  如预想中一样,这份彼此间的沉默带给当时的我一阵舒适,当余光里扫到章聿的膝盖,刹那间我有点想把脑袋搁上去,闭上眼睛好好放空一会儿的企图,而如果她和过去一样,把脑袋塞到我的肩膀上,我应该也会将一边的身体停滞住,以安顿她不堪重负下的小憩。我和她此刻扛着属性不同的两类疲惫,它们彼此交互,在房间里散发出淡淡的暖涩感。

  然后我多余地瞄到她外套下的腹部。里面藏着的一桩源于自甘堕落的果实,藏着她用丑陋的姿态讨来的一段激情,理智迅速地归位到了我的神思中。很快地,我刚才还稍微温和下来的动作重新变得硬邦邦,一度源于自如的无言开始变成刻意。

  她就这样把手上的茶杯左三圈右三圈地转个不停,仿佛这是唯一能被原谅的动作幅度,而连呼吸稍微大声点,也是很可能招来异议的。

  那么我大概是在等待,等待她开始哭泣,开始诉说,开始反驳,开始怀疑与自我怀疑。总会有吧,之前没有,之后总会有,既然我早就认定她现在处于一种精神上无家可归的状态,那自然了,我一度因为厌倦而舍弃她,离开的灯光,原来再转半圈就会重新在海面上发现她破败的桅杆吧。

  直到我忍不住被电视上主持人的玩笑逗出一个喷嚏,我根本是破戒般对章聿开口:“这也太扯了吧?”

  她没有准备,受惊似的转过眼睛看着我。瞬间的事,可我听到自己溃败般心软的声音。

  “我没看过这个节目……”她居然也会有这样怯怯的声音。

  “……”我重新闷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干完。

  “是新的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心乱如麻地绞着背后的沙发布。

  “最近好像有个很火的连续剧,不记得是日本的还是韩国的了,说检察官的啊。”她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自言自语,“更新换代好快啊,我之前喜欢的那批演员,转眼就没有声息了。对了,大学的时候,最开始的一年,学校到了熄灯时间就拉电闸,我们电脑上放的剧情就没有了下文,然后大家都凑在一起胡说八道地给它们杜撰自己想象的结局,有好多男女主角都硬被我们掰成原来是亲兄妹,呵——”

  “行了——”我实在按捺不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回忆过去也不会让现在软化一点。你这种做法只是逃避而已,只是矫情地逃避而已。行了吧,啊?”别再提过去了,和饮鸩止渴无异,回忆那些单纯得一塌糊涂,人生至高理想是和喜欢的男生拉个手的过去,徒让此刻大着肚子的自己看来更加没救了。

  章聿停顿住,她的眼睛开始发红:“曦曦……”

  “叔叔和阿姨……他们知道了吗?”

  她艰难摇头。

  我觉得身下是沼泽,不可控地它又把我吞噬了一点:“如果不满两个月的话,流产手术还是相对简单的……”

  总有人得说这话吧,总有人得说吧,总有人得把“他今天换了白色的衬衫”“你去看呀他在体育馆”“你去广播台给他点歌好啦”“你好死相啊”“牵手了吗什么感觉?告诉我什么感觉”——总得有人把这些陈年烂芝麻一锅端走,换上今时今日的真相吧。

  “他会离婚吗?”“他会为了你离婚吗?”“他做了这一步那你就是标准的第三者,他不做这一步,那你更惨,你是被玩剩下的破鞋。”“也不小了,这个年纪头破血流,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这样下去人生就完蛋了啊。”

  总有人得说吧。总有人得出面,一字一句地指出,我们都不是十年前的我们了。幻想是幻想,代价是代价,非同寻常的代价。可一把油花炸醒了锅子里的五谷杂粮,却没能停止女生在书桌后继续悄悄翻着双膝间的漫画,她要过多久才能体会,还是永远体会不了。那些机械的凉,酒精的熏,和人世的重。

  “你还真是很舍得……”我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并不是带着酸的。

  “……”章聿不出声,面前的杯子又被她左左右右地抚弄起来。

  “我真的,很难‘切身体会’你。没错啊……我们俩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差得挺远啊……”

  “嗯……我也知道的呢……”章聿像和那一串附在杯壁上的气泡在说话,“你总是更理智一点的。”

  “我倒不觉得肚子都被搞大了,还能用‘只是没那么理智’来概括。”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唔。”

  “我没骗你。”

  “唔。晓得。”我觉得自己心底的问题也快被一双手左左右右地捏出了成品的形状了,“……你不怕的哦?”

  “有点,但能忍住……”

  “我是一直很难想象,明明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归属,为什么还能豁得出去呢。不担心会难堪吗,会丢脸吗,被拒绝了呢?明明白白告诉男人,‘我没你不能活’,让他知道你就是少了他不行……你不会从心底里觉得发毛吗。这种付出不会让你有一点丢了脸的窘困?”

  “好像是……我真的没有这些所谓的。”她不怕直接亮出最虚弱的底牌,从此往后的一切都有了孤注一掷和绝地反攻般的凛然。她如果有了对手,这只会更加大大激励出章聿的投入,她应该是巴不得自己的感情要披荆斩棘地抢下来,才配得上结局的完美。而我却是,早早地就把自己流放在外,只为哄住那颗脆弱无力的自尊心。那是我根植在本能里的弱点,没有任何解药的,屡战屡败的弱点。

  “你怎么能一点也不害怕……”我想起连老妈都做过类似的点评,“你和章聿还真完全不一样的。”老妈端详着我,像工匠在检视她一件耗尽心血却依然难掩瑕疵的作品,只是这瑕疵却召唤来她更多难舍的情感。“你啊,什么都守着,不肯冲一冲,看见一点危险,一点困难,就立刻收手了。但我倒也不是在责备你。毕竟这个年——”她敏捷地更换了说法,“都已经走到现在了,要投入一段感情,肯定也要前思后想才行。”

  “所以了,连你都这么说,你该知道我有多难办了吧。”

  “我一直知道。”老妈语气伤感着,转过身去把脚下那台缝纫机踩出欲泣的咿咿呀呀声。

  “要么是,小时候我发过一次严重的高烧,也许那时候脑子烧坏了吧。”连章聿也逐渐地察觉我的疑问并不是针对她的,她的声音逐步柔情起来,“人大多有自我保护意识,稍微风吹草动的不妥,也会让他们宁愿放弃吧。说到这个,可能有点偏题吧,但我之前看过一道选择题:红,绿,两个按钮,红色那个按下,有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你会得到100万,但绿色那个按下,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你能得到1000万,但另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你什么也得不到。你会选哪个呢。”

  “我会选红的。”我的回答压根没有经过太纠结的思索。

  “哈,我猜就是。”

  “而你是选绿的,对吧。”

  “嗯。我也是,毫不犹豫就选了绿的。也有一点,类似吧。和前面说的。”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总是害怕最坏的结果,所以每次都选择不参与,选择最安全的自保方法……我才会一直一直也没有办法投入地和人恋爱吗?生下来就定死了的,狗改不了吃屎,还指望着好好地,顺利地恋爱吗,我也配?我有什么资格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啊,我这种孬种有什么资格提说‘我心目中的恋爱应该是怎样怎样的’?叶公好龙不是吗?真的遇上了,觉得未必会善终,担忧难保会分手,害怕对方搞不好就移情别恋了。发了两条短信,没有回音,那就差不多可以把对方石沉大海了,要我再朝前踏一步就跟踏入爆炸中的核电厂一样。所以,还是选择那个红色的按钮吧。有个最低的保障我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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