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落落 > 剩者为王 | 上页 下页 |
| 四七 |
|
|
|
“才怪!你觉得我会信吗?”她越害怕越证实了我的猜测,“你是要借钱给他吗?你说借钱是要给小狄?你不是和他没联系了吗?你们什么时候?……等一下……”我觉得好像打开了摇晃半天后的可乐瓶,出人意料的爆炸信息给了我一个惊骇的措手不及:“难道你们复合了?他和女朋友分手了?你们俩复合了吗?” “……”章聿脸色白下去,如同海啸来临前,首先是急速消失的海面,须臾过后,它们才惊涛骇浪地回来,“不是复合,没有复合这回事。” “那是什么?”我明白自己不能放过这个曝光的线索,它将最终牵扯出一只怎样形状的怪物还不得而知,却正因此我不能放任章聿和它绑在一起,“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实话。你告诉我,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我和他重新……我们只是重新联系上了而已。因为我真的忍不住,我怎么也忍不住。我见过他一面后,一个礼拜都在想,两个礼拜都在想,竟然不是减少而是一个增加的过程,甩也甩不掉。所以最后我觉得没必要矜持了,就和他联系一下吧,互相问候一下……结果,曦曦……他好像真的是我不能放过的人,我想明白了,以后肯定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能让我什么都可以放弃的人了。这次错过那就真的错过了。这怎么办?太可怕了,真的……” “然后呢?你和他联系上了,然后呢?” “……我没有说明……可意思还是告诉了他,我不会再一次错过他的。我之前已经浪费了六年,浑浑噩噩地过了六年,所以这一次肯定不会了。” “可他不是有女友吗?是分手了?已经分手了吗?”我觉得太阳穴下某个定时炸弹开始了倒计时。 “女朋友?……他没什么女朋友……”章聿的胸脯久久地倒伏着,已然是酝酿一个被碾成血肉模糊状的呼吸,于是我无法放松警惕,我感知着面前这个人即将分崩离析的预兆,好像危机降临前夕的森林,无数黑色的飞鸟刹那便清空了她的灵魂——章聿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他结婚四年了。” 我的背上爬满了鸡皮疙瘩,虽然已入夏,可一种蚀骨的寒意弥漫起来:“……你疯了吗?章聿你疯了吗?你脑子坏了是不是?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吗?你知道的吧?你还想蒙混过去吗?你是第三者啊!你成了第三者啊!你的一切行为、你的想法,都是小三才干得出、小三才有的啊!”我在大马路上掐着她的手腕,全然不顾已经有路人在远处好奇地驻足。章聿脸上两条笔直的眼泪居然只管自顾自地为她画出静态的美。而它们每续长一些,只令我更加火冒三丈:“你说话啊!你傻啦?!”我不能撒手,我徒然地希望用最表面的动作实现“抓住她”的意图。因而她想擦眼泪也不行,想捂眼睛也不行,她只能在我面前一个劲儿地一个劲儿地无助地哭。 “我有一度,听见电视里、电影里,或者小说里,倘若有人说‘我爱你’三个字,会觉得非常好笑。这个字眼儿,和它的相关字句,在我的概念里,已经完全类同于一个荒谬的笑话,好像有人说‘活蚯蚓可好吃啦’,我也会报以同样‘你搞笑吗’的表情。”半个月前,我和章聿约在理发店,两人各自顶着一脑袋糨糊状的染色膏,这使得我们的脸形都史无前例地明显起来,而与我的两颊即刻往两边分离的不安分相比,章聿的美丽却未受任何影响,她一双经过镜子反射的眼睛,看来比往日愈加熠熠生辉。 “我知道。”章聿从手机上抬起头,不方便扭动脖子的时候,加入与我在镜子中开展的对话。 “嗯,我对它居然可以这么陌生,陌生到没有丝毫想念,或留恋什么的,想想就很不可思议啊。” “是啊,你那会儿宁可看《走向共和》也不肯陪我看《流星花园》。明明挺好一个偶像剧。” “没办法,就是不相信。没法接受男主角是爱女主角的,女主角是爱男主角的,他们打啵拥抱上床是因为真爱而不是两个演员要赚钱。就好比看鬼故事,我从一开始就咬死‘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从大前提上就否定了,那么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这种情节只能让我琢磨‘怎么拍的’‘化妆不错啊’,又或者武侠片,一样,‘人怎么可能飞檐走壁啊’?‘还凌波微步?真的不要逗我笑了’,所以武侠片我也喜欢不起来。”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要怎么被打动呢?“我就是这么死脑子,特别没意思吧?” “你嘛,冷漠起来也是非比寻常的。有时候也真难懂怎么说阴沉就阴沉,脚脖子上被人套了秤砣一样,‘嗖——’地就掉到谷底。下次带你去大学校园转一转,吸一吸适龄男青年们的阳气后会好转一些吧?”章聿那时依然保持“跟着老娘有肉吃”的风范。 “神经。像你啊,思春期长得和别人的更年期一样。”我想伸手掐她,可高脚椅不允许这段距离。 “那不是很好吗?你才奇怪呢。”章聿捡起两根从额前掉下的发丝,召唤一旁的服务生为她擦去脸上的留痕,“‘我爱你’,或者‘我不能没有你’‘我忘不了你’,这些都不想听,那想听什么?‘今天染发打四八折’么?”她连服务生也不放过,将对方堵得满脸通红险些被她忽悠着就要点头认可。章聿跷着右脚尖,让皮鞋秋千似的荡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就像那种家里穷惯了的小孩,明明是因为没有尝过高级料理,却自以为是那东西不好吃?” “我可不就是穷惯了嘛。”我听着还真有些恼怒。 “诶……”她满脸忧愁地冲我叹了口气,好像高僧面对一个不知要如何点化的幼童,因而那份高高在上也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可惜我压根儿没有在意,即便能够感觉到章聿在这段日子里莫名地发着光,却没有仔细想一想是什么打磨了她,是哪种痛苦换来她眼睛里异样的鲜活。 怪我太相信她了么?我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她身上一般,盲目地认为唯有她不会让我失望。她能把我所有放弃的东西执着地活回来。她能让对我来说无济于事的语句,恢复成魔法,甚至是更凶狠的咒言。 “你说话啊!章聿!你说话啊!”我是已经走到钢琴键盘最尾端的手指,找不到更高的音阶。 而她依然不回答。 “你怎么会……你怎么能去做第三者?”在我的记忆里,章聿的刻薄从来都是拿那些现实或虚拟世界中的第三者们进行试刀的。她多次用连我听了都觉得胃脏在缩水的形容,表达这些破坏他人家庭的物种应该如何被全市十四条地铁线路轮流碾压,等一部名为《风声》的电影看完,又帮助她丰富了折磨的手段,当时她淡淡地说着倘若敢有人介入她的感情:“如果有天我突然上门找你,说我做了一大袋肉包子,希望你笑纳,你晚上饿了拿出一个,拗作两半后边吃边上网,‘这肉馅还真够清爽的呢’,然后打开网页看见新闻说有女人失踪了,警方发出协查通报——那时也不要过多联想哦。” 她对我开着毛骨悚然的玩笑,只因为那是一个章聿绝对不能容忍的存在。可是,今天,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血液,持续的眩晕冲击着我:“你真的,你怎么想的?……他都已经结婚了啊,你不明白吗?你这样是不道德的啊!绝对绝对不要说什么你的感情是超越婚姻证书之上的、你无法控制自己这种屁话给我听,我一定会抽你的!你信不信?!你……你简直让我觉得是个‘不要脸’的人了,怎么办啊?”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