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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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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手机里传出的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地持续着,仿佛比这沿路的街灯还要没有尽头。 没有人接通,久久地等待后,宛如测试一个无底洞的深度,告诉着我,哪怕投进整个生命的长度,也唤不到半点儿声息。 没有接通。 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折回到便利店,家里没有开瓶器,因而可供我选择的只剩下尊尼获加这类威士忌。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喉咙干得厉害,厚厚的一层好像龟裂的地面,用透明的水根本起不了作用,必须是烧灼的河流,它们可以瓦解、蒙蔽、搅浑各种因素,将自己填进每条裂痕,好像上帝当初在人体内创造出血管那样。 仿佛逃离什么一般,我迅速地,甚至是不失壮烈地醉了。 虽然习惯了在相亲时表现得刻薄,但事实上,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不起。不止一次,介绍人在随后传来婉转的消息,“男方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继续下去”,老妈立刻意会,在电话中她还能表现出轻松,配合地点头,“好啊好啊,反正我家如曦也挺忙的”,她挂了电话,把自己放进厨房,我听着那一排整齐到不合理的切菜声,内心无奈地低落起来。而这只是她愿意让我获悉的部分吧,其实老妈听过更直接的理由,“对方觉得,你女儿年龄有点儿大,他也才二十九岁,找同年的,有点儿不合适”,而她能说什么呢?“不会呀,如曦不是还小他两个礼拜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好受吗?自己能接受吗?也未必吧,所以渐渐老妈也放弃了,无论理由是什么,“他觉得你家如曦不适合”“那个男生——真的不好意思——他说自己喜欢美女,确实很肤浅啊,可没办法,不好意思”“他说没感觉”,老妈把这些话都进行了自我过滤,她只能对老爸讲:“我真的不明白,如曦虽说快三十岁了,可也绝对谈不上‘老’吧,她长得也不错——不是我瘌痢头儿子自家好,这是事实吧?而她品位也不错,其实心地也蛮善良的,在家里虽然糟糕一点儿,但外出时我看得出她谈吐什么都很大方——我的女儿明明是个不错的人啊,为什么还有人会嫌弃她呢?” 哪怕三天两头地吵,可她依然要命地认为我是她不错、优秀的女儿,我应该受到他人的喜爱,我不会被拒绝,我发出的每条留言都能得到回音,拨出的电话都能被接通。 旅馆的门缝下漏出一丝动静,我从床上坐起来,穿着拖鞋走近后,水泥地上躺着一张名片。画面上的女人正在进行不穿衣服的扩胸运动,并在纸片背面亲切地问我“这个夜晚,您寂寞了吗”。 寂寞?因为酒精中毒而请了一天假后,次日一早我就起程来到了邻市。或许是上天难得展露关照我的倾向,下半年有新的收购任务,于是我被派往对方工厂视察,可以有整整七天无须涉足公司。所以,不论被动主动,我都得以从那个夜晚摆脱出来,白天跟着工厂负责人跑东跑西,晚上泡了一脚盆的热水,坐在招待所的电视前看新闻,一边拆着从楼下小超市买的泡椒鸡翅——于是乎,我觉得挺好的。泡椒鸡翅加豆腐干,哦,还有炸花生,外面撒上海苔末的口味非常适合打发时间,人生仿佛因为无目的和无意图而舒畅了许多,即便真觉得寂寞,也多半是这里能收到的电视台实在太少了。 我将那张小型春宫图夹在门把手上,回到床边,手机在此刻响了,送进一条短信。汪岚的,询问完工作进度后她又问我“身体好点儿没”。 好像得了失语症的手指,一行字被我斟酌地修改了十遍,怨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和文采,能将内心的念头梳理出一个能在短短几行内展露的切入点。我相信流言早就坐着电梯传播了几层,它们落在女厕所的水龙头上,落在茶水间的咖啡机上,当落在外卖餐盒上时,连送外卖的小姑娘也知道有个汪姓的女经理被自己年轻的部下送回了家,这会否给她带来生活的希望,成为继公交车优惠换乘后又一桩励志的信息还不得而知,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那样积极向上地面对人生,好比我,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时断水的小旅馆里一直住下去。 可我终于极不甘心地在最后加上一句:“倒是你,那晚还好吗?顺利回家了?”在按出每个字的时刻,我都对自己的不能自制充满了厌恶,但它还是完成了,看着工整又随意,“那晚还好吗?”送来了回答,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她说“总的来说我还好”。 我把自己埋进枕头,五分钟后才翻过身。天花板的角落里有没了主人的蜘蛛网,它无动于衷地看着我。 工厂有个水库在山里,因而一大早,我驱车四十分钟赶着山路,等到了坝上,面对一摊宛若外婆眼球般混浊的死水,这幅景象我以往只在挤破自己身上的囊肿时见过,而陪同我前来的工作人员似乎清楚自己无法解释,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像忍者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日头渐渐升到正中,我将车停在附近的小饭馆,找了条路边的长凳坐了下来。 据说沿着这条山路一直往下开,也是有名的风景区了,难怪沿路上时不时出现旅游巴士,而饭店老板——用“老板”这样的字眼也无法让他既黑又瘦的身形看来富足一些——拉着自己两个孩子,每每见到靠近的大巴,他们便赶到路口冲对方招手,希望能够招揽到一笔生意。在我入座的半个小时里,虽然没有一辆客车停下,可他们那三双挥舞的胳膊始终没有放弃。说真的,即便被称为招牌菜的“当地土家鱼”,味道也谈不上多么可口,实惠却是没错,点了三盘菜,端来的容器或许用“缸”更合适些,于是这便是我,被正午的太阳晒出头顶的细汗,其中却有大部分是来源于为这三缸菜肴而发愁。 “小姐来旅游的不?”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问我。 “不是诶。有工作。” “前面的山谷不去看?水很漂亮咯。” “是吗,但我没时间呵。” “小姐工作很忙的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她将一直躲在身后,看样子是家里最小的女孩揽到胸前,“就是不去看很可惜咯。” “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吧。” “那下次还到我们店里来吃饭啊。菜还合你口味不?”看得出她实在有些无所事事,因而拉着店里唯一的客人进行问卷调查,“都是我闺女帮忙的。” 我朝那个脸黑黑的小丫头递一眼,她抚着一条辫子的尾巴梢紧张地搓了又搓:“还好,挺好的。” “哦,对吧。”老板娘打心里高兴吧,脸上某些代表年纪的线条开始沧桑地被放大,向外突出着她细小的心愿,“她挺机灵嚯?帮手了一年,熟练着咯。” “可是这个菜我盐加多了。”小姑娘憋了半天后对我说。 她让我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的确有点儿咸诶。” 我一筷子一筷子解决面前的土豆丝,农家自己养的小土狗一直躺在水沟边,它想站起来活动也难,脖子上的铁链太短了。路的对面就是山,趁着好天气它绿得简直发蓝。有车,自然扬起疏狂的尘土,可从缝隙里长出的野花还是精神熠熠地扬着一张淡色的脸,好像一个坚信自己会走红的三流演员。长辫子的小女孩坐在角落用粉笔在地上涂涂画画。 而竟然是这个时候,艳阳高照,荒郊,满嘴偏咸的土豆丝,眼角里勤奋得几近可怜的手臂,水泥地上一只白色的小鸭子,这些松散又寻常的碎片让我觉得有些寂寞,它们相加得出一个仿佛矫情的词语,但我无法用更好的方法来形容,当凡庸的世界用温和的侵蚀同化了我,那一刻我会希望至少身边有个人能够见证我的碌碌无为。 这样想想,果然是有点儿寂寞的。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我遇见了马赛。 当然我遇见的不仅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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