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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即将入夏的天气,太阳在对面办公楼的墙面玻璃上越发张牙舞爪起来,汪岚一张脸被吹得像捧淡水,她边走边对我说:

  “派她去印尼常驻三年。”

  “去印尼三年……”我鹦鹉般重复一遍,在关键字上下了重音,毕竟连保洁阿姨也知道,什么地方迎接你的是芝士和香槟,什么地方迎接你的是地震和海啸,“小米结婚了么?”

  “还没,她刚刚和男友谈及婚嫁,分开的话会很辛苦……”汪岚交握着双手搓一搓,表情里的一丝无奈如同现形了一般在她手指上缠绕起来。

  “那是挺麻烦。”我想起类似的日剧或电影,这年头,唯一能够战胜“远距离”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洲际导弹,“你说她会答应吗?”

  “只能说服她答应。”汪岚却朝我摇着头。

  “也是,辞职的话代价太大了,如果在印尼挺过三年,回来后必定被晋升吧。男朋友这种,大不了再找一个。自己的前途不能放弃。”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可汪岚忽然停下看着我,我的脸上划过不知是风还是其他的细微撕扯感。“怎么了?”我问。

  “想起那年你来面试时的事了。记得么?”

  “……哦……”我当然记得。

  六年前,二十四岁,简历投到第二家便有了回音,经过两轮笔试后,最终回的面试安排在周一。同时等候在厅外的三个人里,有个男生从最初便坐在我旁边,眼下我还能大致回忆他的模样,而在当时,我以为他像匹刚刚蹚过水的漂亮的烈马,那层濡湿的忧郁感便来自他在聊天过程里对我流露出家境的艰难。他说自己的父亲很早去世了,母亲是靠摆早点摊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一直等到我读小学前,我都以为全世界的人早餐都吃葱油饼诶,还是那种四周烤成焦黑色的饼,其实只是我妈技术不好吧,难怪她的生意一直好不起来……所以,如果能领到第一份工资,会先给我妈买个烤箱吧——不过烤箱能做葱油饼这种东西吗?应该不行吧?”

  他看着我笑,像一层结在牛奶上的膜,所以我当时就晕头转向了吧?我像个被刺破包装的果冻一样,开始允许自己的不可收拾,我就是揣着满怀的不可收拾的柔情,被喊进面试室的时候,前十五秒都在扭捏着自己的手指,并在汪岚从桌子那头又一次喊出我的名字时,简直毫无悔改地说“我想放弃这个机会”,我沉浸在把自己美好的寓意恩惠给竞争者的悲情中。

  “那个时候才二十四岁嘛。喝一瓶啤酒就会吐,被超市大妈插队还会哭呢。”我冲汪岚抬抬眉毛。

  “我可是吓了一跳。”那时汪岚见我说不出理由,她好心将我的面试又往后推了一天,让我回去再考虑一下,“还以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毕竟我当时很看中你的简历,如果放弃是很可惜的。”

  “嗯……”我在家将这份天真的情感炙烤了两天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却仍旧坚持自己那时的冲动是唯美的,仿佛橱窗中的灯光,我即便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石子,沐浴着它便会发亮,“所以你说……小米会为了男友而辞职?”

  “可能吧,爱情和面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选择面包的。”汪岚拉着我在桌子旁坐定。

  “面包多好吃啊,口味丰富还有营养。”我开始无趣地和她打岔,接着被口袋里的手机喊到一旁。“喂,哦,章聿?怎么?嗯?汶绣路?新建的国际展览中心附近吧。你还真去?不怕受刺激?……行了够了。”挂了电话,接过汪岚递来的视线,我叹口气,“朋友要去参加个婚礼。她也一样,单身很久了,所以问她怕不怕受刺激,你猜她怎么答的?”

  “什么?”

  章聿一定是边收拾自己耀眼的妆容边对我报以不屑的吧,她长长的睫毛傲气地翘着,对我说:“怎么会怕?我最近都听《金刚经》开车上路。小宇宙淡定得像用妇炎洁洗过。”

  但婚宴这事对我来说还是有些杀伤力过大——便秘的话吃些香蕉酸奶就行,何必动用耗子药呢?况且很多时候我受到的间接伤害也有不可小觑的力量。常常每次一开房门,我的毛囊便会准确收到空气中弥漫的悲剧因子,随后摆放在桌面上的两盒喜庆巧克力便挑明了真相:父母刚刚从一场婚宴中返回。我看着那几颗巧克力,就跟看樟脑丸没什么区别。

  而老妈显然不像章聿那样受到《金刚经》或《大悲咒》的指点,她脑海中依然回荡着《结婚进行曲》,让她食不下咽。

  “许叔叔的女儿比你还小六岁呢,怎么那么早就结婚了呢?”

  “你管人家几岁结。”

  “他们原来是高中同学诶。高中时候就好上了。”

  “是啊,我读高中时你说要是早恋你就拿扫帚打断我的腿。”那把扫帚现在还上方宝剑似的挂在厕所,为我的剩女之路保驾护航。

  “哦,难不成你现在都怪到我头上了?”她转念想起来,“对了,你和那个会计师之后还碰过面吗?”

  “哦……”我沉默了几秒,“他挺忙,我也挺忙,抽不出时间来。眼下无非短信联系。”那个安排在周末的一日游是万万不能对老妈提起的,不然她八成会连夜沐浴更衣后去寺院烧香——若不是签证问题,让她立刻收拾行李去耶路撒冷朝圣也没什么难度。

  “是吗,是吗?反正先别拒绝掉,先处着看吧。算是我拜托你了,这次不要那么挑剔,再多适应一阵。”

  她仿佛在解说一丸中药的配方:“忍一忍,忍一忍吧,虽然苦,可它能治疗你的病,所以忍一忍吧,别嫌它不甜,它是药而已,你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能治你的病就行了呀。忍过去了以后,便没有那些伤痛了,康复了,完全了,不好吗?”

  ——可难道剩女是种病吗?我不完全吗?

  和汪岚走在返回的路上。一起等待着红灯结束的时候,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之前你问过我,那个叫马赛的?我昨天才反应过来,之前还真见过他。”

  “啊……对。”我像被孩子捣蛋的皮筋弹到,忽然用力地在脸上某个部位紧张起一片,“是吗?”

  “他们这一届的招聘会,面试那天,下着大雨,你记得么?”

  “嗯……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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