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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换作十五年前,我坐在体育委员的自行车后座上,仰视他那个剃成短茸茸的发型下露出的白色头皮,绝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带着妻子站在我面前,我们形成了一个状似三角,可实际一条横线分作两边的图样。

  “回去被她说了好一通。”做丈夫的干笑两声。

  “还是做销售的呢,回来经我问一遍,这个也不清楚那个也不记得,你说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呆头呆脑?”做妻子的勾着丈夫的手肘,歪着脑袋嗔骂着。

  于是我旋即明白了,老同学是个厚道人,八成把我和他过去那点儿芝麻绿豆的事在洗衣板和电脑键盘登场前都交代清楚了,故而做妻子的亲自上门,既为公事,也为监视。我有些不齿,但转念想想那也是人之常情,停了几秒后换上笑容:“店在B1层,先下去吧?”我们踏上电梯,一旁的落地玻璃投出影子,他们是两只黄鹂鸣翠柳,我是一只孜然烤鸡翅。

  老同学的妻子长得不错,面容甜美皮肤白皙,耳朵稍稍招风也不显得扣分。只不过她既然身兼二职,铁定要在各种时机向我普及和丈夫间的感情有多么坚固,言辞就像防盗门的电视广告,恨不得拿手榴弹出来证明什么叫一妇当关,万妇莫开。我心里虽然无奈,但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托着一点点干涸的笑容,同时猛灌矿泉水,宰相膀胱能撑船。

  “我有个姨妈原先推荐我干别的。她说自己经营影楼快十年了,现在每个月生意接不完,尤其今年开始,手下六个摄影师天天连轴转。”好不容易回到主线上,她的目光在我无名指上绕了两圈后说,“盛小姐知道么,每年全市有五万对新人结婚,市场居然那么大诶。”

  我动动嘴角,不知怎样才能把“应酬”两个字传达得更明确一些:“唔是吗?不怎么了解。”

  “是啊,起初我还挺心动的,可后来是他不同意。”

  “太累了,也顾不上家,况且我们年内还计划要个孩子。”老同学后知后觉不少,和我掏心。“啊——那是不能太操劳了。”我随口应。

  “所以咯。”做妻子的终于等到时机,“不过日后盛小姐这方面有什么要帮忙的,其他不说,婚纱摄影我肯定能替你打六折。”

  “呵,谢谢。”我动动嘴角,“可惜我还早着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哦是么……”

  奇妙极了,那个瞬间,我在她脸上看见的竟然是远远压倒了警惕性的优越感。她眼里悬着明亮的胜利的喜悦,照明弹般冉冉升起,将一条怜悯的信息居高临下投在我身上,这激起我瞬间的不快:“怎么?”

  “啊没。”也许是想到日后还难免有求于我,她把话放软,“盛小姐肯定是为了事业,平日实在太忙碌了。”我心里挂上包拯亲笔的“关你屁事”四字牌匾,随便点个头打算将话题带过,却被对方视为一种退让,她依向老同学的肩膀:“其实两人世界远不及你那样潇洒啊,前天我们为了该看哪部电影而吵架。鸡毛蒜皮也能搞得不开心。”

  “对哦。”我眯起眼睛,来人,拖下去铡成饺子馅,“我也不觉得结婚有什么值得喜庆的。不就是找了个合法的上床对象么。”

  “这气平时我妈给我受就罢了,凭什么让个外人蹬鼻子上脸?你说,她都把枪口塞进自己的食道了,我不扣动扳机的话还算人吗?”

  章聿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你快被我附身了!”

  “可别,我相信你出手会更狠,你一出门都会引来蚊子百鸟朝凤,我还差得远。”

  章聿不计较我那杆正在胡乱走火的枪:“别说你了,连我那小表妹,每次见了面都要跟我嘚瑟她的丑老公。区区电信局里的小处长而已。脸上那痘坑大得哟,不说清楚还以为是颧骨凹陷,她还真是抗冲击。偏偏前两天对我放话,‘再这么下去就没人要了’,好大的架子,到底是哪儿来的逻辑,她觉得自己‘有人要’就比我高一等?因为她驾驭了一匹神兽?”

  这次换我哈哈大笑:“我真是服了你。”

  “本来嘛。有些亲戚一听我还没有结婚,那眼神瞬间好像在看菜场卖剩下的死鱼。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副有对象才算成功,没对象就是失败的标准。我挺正常一介大好青年,都快被他们折腾成独身主义者了。”章聿在最后也不忘警告我,“和你老同学那一对尽早划清界限吧,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后果没准儿就是同他一样被电线杆砸死。”

  “又鬼扯,劝你雷雨天不要上街。”我抿着嘴,“况且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教。”

  “才不信,你这个人,心肠比我开封后忘在抽屉里三十天的饼干还软,再软下去就快发霉了,懂吗!”章聿说得斩钉截铁,宛如当初我是由她接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她熟知我的生辰八字和脐带长度。而将来总有一天我要猛吃泻药,把这条该死的蛔虫从我肚子里拉走。谁让她判断得太准确,我的确只敢在事后打一通长长的抱怨电话,当面却把自己维持得像个有求必应的劳模。

  “放心,我会尽力的。”

  “真的太麻烦你了,我老婆么,你别看她表面上乐天派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挺着急的,所以……唔,我不是强求什么,总之这次能找到你已经很开心了。”老同学声音温和,彻底的好好先生。留给我的选择俨然是唯一的:

  “没什么,没关系的。能帮我尽量帮。前面谈的,我去问下我上司,然后电话联系你吧。”

  “好的。谢谢,谢谢。”

  我目送两人走到街面上,他们挽着手,以及被大众潮流早早不屑的,老同学拿着妻子的小背包,赭色的挎包甩到肩后,他不出意料地看着滑稽和庸俗。可那个画面让我突然神伤,并非因为老同学本人,而是另一种,更广泛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妻子骄傲在哪儿,将她推向高处可以俯视我的台阶是什么。

  因为她似乎是战胜我的,她在一场并不显眼的战争中打败了我,这番胜利即便谈不上振聋发聩,可依然不影响它的温柔效力。毕竟他们没有在十五岁时过早地相遇,也没有等到三十岁还迟迟地陌生。他们的恰到好处就是被世人称之为“缘分”的东西吧。

  必须承认,在这个字眼儿面前,我内心蔓延着一份类似绝望的渴望。

  外籍总boss挥舞着体毛终于向我们告别后,新员工的培训又紧锣密鼓地展开。汪岚是主要负责人之一,下属之二就是我。我们组成一加一等于二百五的强势组合,尽管自己疲倦至极连进门密码也不记得,却依然能维持着精神奕奕的躯壳在会议室里正坐,台下是普遍出生于八五或八六年的新生代,即便身穿正装但有人明显是管自己父亲借的西服。

  “你简直想不到我刚才还听见一个问另一个‘你QQ几级了’……要了命啊……拜托千万不要把这群小学生分到咱的部门。”我捧着一次性塑料饭盒,往嘴里扒了一口。

  “别那么苛刻,小学生也有小学生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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