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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我刚才打到你家,从你妈妈那里问到了你的电话。”

  换作平常,我一定会惯例地埋怨,事实上老妈的确酷爱派发我的手机号,与满大街的“办证”有同根同源的执着,但此刻我难免被旧友重逢的惊喜所占领:“你现在在哪儿呢?在忙什么?怎么啦?突然想到要联系我了。”

  “听班主任说起你进了这个公司,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了,会麻烦到你么?”

  “哪有的事,跟我客气什么。”

  他呵呵笑:“毕竟十几年没见了啊。说起来,你的声音倒是一点儿没变呢。”

  “你也一样嘛。怎么,现在还踢球吗?”余光瞥到一旁的镜子,映出的画面上我居然不寻常的表情灿烂。

  “顶多公司里比赛时玩两场,平时肯定没空了。”他又笑两声,开始引入正题,“是这样,我老婆上个月自己去创业,但现在碰到点儿困难……”

  章聿事后便在这里跳出维护正义:“他提到‘老婆’的时候你就该挂电话了,还跟着唠叨下去做什么?爱因斯坦说‘分手了,就别来找我’,不懂吗?”

  我懒得跟她纠缠伟人语录的真伪性,更不会告诉她非但如此,我同时答应和这位已婚男士见面碰头叙旧,因为就章聿的口味来看,她一定会豪放地进言我做个勇敢的第三者,穿件低领上装,再用眉笔画条假乳沟之类,直奔最后遭遇天谴活活被汤圆噎死的结局。她的世界里男女之间只有无情或奸情两项选择,绝无友情的存在。

  但我又能断言自己是单纯怀抱瞻仰友情的心站在商场门前的么?这是城市的中心地标,也自然成了恋人会面最热门的地点,衣着时尚的年轻情侣们各自揣着S和N的磁极,在我身边反复上演靠近、配对、死死相吸的戏码。而我作为这个完美世界里的唯一一块不锈钢,坚持自己置之度外的扫兴原则。说实话,这情形多少令人怅然。

  而大约二十分钟过去后,我发现他了。

  其实我不能肯定。我依靠的是微弱的残留记忆,而这些比蛛丝更缥缈的遗存,在他走下天桥的时候,便被完完全全地耗尽了。

  不是十五岁的我们在三十岁重逢。任何氤氲的文字游戏不过是挣扎罢了。

  三十岁的我们在三十岁重逢。就是如此。现实像刻在路碑上的数字那样不容辩驳。

  我在前一晚,借助舅妈给的借口去了表弟家。舅妈从厨房拿出一盒药酒:“还麻烦你跑一趟,这是上次去云南的时候给你爸爸带的。”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他在房间里。”这才是说给我听的,舅妈朝走廊那头努嘴。

  我走去,喊着弟弟的名字。他在里面应了一声,随后打开了门。

  表弟的屋子依然整洁。正如他平日在亲眷面前那样,站得乖巧,小心地收拾着自己的神色,像个装死的贝壳,紧紧闭合着自己,所以舅舅舅妈丝毫也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会突然失踪,清晨的床单用平直的四条线画出一个让长辈诧异不已的盲区,上面只有表弟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其实他一夜没睡。

  我和他没头没尾地扯着闲话,好容易从动画、游戏、电影跳到正题。

  “给我看下嘛,你肯定有那女孩子的照片吧?”

  “说了没有啊。”弟弟把手机攥在掌心。手指骨节犹如烽火台般严防死守地凸起着,打消了我明抢的念头。

  “什么类型的?你妈说很漂亮呢。说个最像的明星来听听。徐若瑄?小S?”

  “不是,没有什么像的明星。”

  “难道是斯琴高娃呀?”我使坏。

  “谁啊?”

  “……”我无力起来,很显然我们的交谈进行得不顺利,不难想象,他要怎么对年近三十的人诉说自己壮烈又苍白的情感,他八成觉得我身上那条西装窄裙难看得不可思议,永远不可能与女朋友从运动服袖管里露出的半截手指相比。

  “你这家伙可以啊,脑子里原来藏了那么多。吓我一跳诶。跟我说说,预谋多久了?在火车站的时候紧张吧?想跑去哪儿?别告诉我是北方,你打算靠这条牛仔裤去和它的冬天较量?到时候别把自己女朋友当柴劈了来烤火。”

  “……”他不说话,眼睛里骤然升起了厌恶感,把脸转向电脑屏幕。

  我立刻有些挫败:“干什么?姐姐其实很佩服你哦,姐姐才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什么可责备的?我觉得很牛逼很拉风诶。我跟你说,等到日后你也一定惊讶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帅,那么了不起,简直太拼了。”

  “不是的。你不懂。”他忽然就开口,用着还不适合自己的否定句,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了一层冷淡而漂亮的浆,瞬间在我们之间留出了传说中名叫“代沟”的空白。我很难得离它这样近,因而前所未有地火冒三丈。

  “死小孩你说什么?”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仿佛认真生气,“你个十五岁的小屁孩给我装什么装?”

  我在十五岁时也必然是个小屁孩,但具体追忆有怎样值得记入史册的愚蠢行径,回忆盒子的锁眼却锈住了,“那就锈住吧”,我无动于衷,毕竟从里面翻出一些发黄的纸片和狗爬似的字迹、吃剩的糖果包装或两盘磁带,不见得会带来多么感动的泪水。

  可再度与往日时光里的朋友相见时,犹如香槟酒瓶忽然射出软塞般,我竟然慌张起来,我的肾上腺素带来身体里一部分率先的叛变。

  “诶,啊,啊啊……”我终于喊出前体育委员的名字。

  十几年之后,我们得以在现实社会中再度重逢。和许多结了婚的男性一样,他发福不少,早年的模样已经被完全稀释,浓度参考“忘记往水里掺奶”的典故。所以比照常理,此刻我的心情应该像隆胸手术失败后的硅胶那样,不断下滑,可事实上我只觉得亲切和激动。

  “真是认不出了。”在临街的茶馆坐下,前体育委员开始连连摇头。

  “你变化更大。”我嘲笑他,“现在站直了还能看见自己的脚尖么?”

  “看那东西做什么,知道没缺一个少一个不就行了?”他呵呵地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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