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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在十七岁前,几乎想不出有什么是“困难”。那些应当被看成困难的事——与父亲同住的单亲生活也好,照料邻居家年少的男孩也好,或者普遍男生们都要苦恼的游戏与学习的平衡也好,对于夏圣轩来说都不曾存在过。

  他甚至更早地比同龄人知道解冻食品不能用热水。

  眼下也许连异性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圣轩送完女生回家时,夜还不深,走到离家门还有不到一站路的地方,就看见了夏政颐。

  男孩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大概冷了的缘故,有点缩着脖子。走路还是有点拖拖沓沓的。

  圣轩没有追上去,保持着彼此间十多米的距离。

  一直这么走。步履敲在路面上,很快被风声吞噬。

  夏圣轩右手插在口袋,蜷缩的手指间握着那张签——

  井夜一时想不出什么更新鲜的安慰,直说:“哎呀,迷信,迷信啦,别当真。”又指着一旁的解签树说:“不好的签都得绑在这里,不能带走,晦气。”

  反倒是圣轩说:“既然是迷信,那带回家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啊?可是……”

  “没什么,留个纪念好了。”

  说迷信,把字拆一拆就变成了让人迷惑的相信。

  没有太多吃惊诧异和害怕。

  夏圣轩淡淡地看着几米外的政颐走到了家门前,开门时里面的光亮把男孩映得整个轮廓发虚。

  其实圣轩心里非常明白,抽到这样的签,才最是应该。

  初十早上,夏政颐还蜷缩在被子里时,听见母亲上班去的响动。有可能是要找袋子装东西,连续唏里索罗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

  政颐朝那个地方喊了一句:“吵死了!”

  像被突然折断似的干脆,屋里瞬时归于了无限的安静。甚至要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到有人出门时的那“喀哒”一声。

  夏政颐把头又整个蒙在被子里。

  不能用“实验”来定性。只是一件件地,如同岁月倒流般,一度消失与他身上的那些任性和不讲理,开始重新披挂上阵。藤蔓似地把他包裹在中间。

  他说不想吃饭,就连桌上的筷子沾也不沾。

  他说要打游戏,就连凌晨时母亲忍无可忍的劝阻也置若罔闻。

  又或者让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却刻意甩在地上。

  每完成一件,便又继续出下一件的原因,就是因为无论怎样,政颐的母亲都没有厉声地呵斥,有时政颐和她顶撞,最后扔出一句“你还想来管我么?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政颐母亲便立刻有些红起眼眶地抚着手臂,再也不说一语地回过身去。

  小男生的心里简单计算着加减法。每一次他的任性又获得了对方的忍耐,政颐就觉得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一点点,一步步地,他向自己的计划靠近过去。虽然过程也许并不愉快,但坚信着结局会是让人满意的。

  等到哪天他能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放弃似的无奈,或许也就说明,那个不可饶恕的婚姻,就能在自己的执著下被最终破坏。

  为此他甚至想到了夏圣轩。

  当时,在夏政颐的心里,还不那么情愿把圣轩列在河界的对岸。

  整个寒假不同往年。一个人总是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也不想找同班同学来家,难免地会很是心痒地想拖圣轩来。于是这个下午,怀着多重心情,政颐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夏圣轩看到他时的表情即便谈不上吃惊,可还是有刹那的停顿。

  两人间的格斗游戏打到一半时,政颐终于开口了:

  “你会同意他们吗。”

  “嗯?”圣轩低头看坐在地上的政颐。

  “你爸爸和我妈妈。”

  “……”

  “我不会答应的。”

  “……嗯……”

  “你也去说好不好?”

  “什么?”

  “别让你爸爸——”

  “……政颐。”

  “圣轩哥,你也去说,好不好?”

  “……”

  “好不好??”

  突然之间非常非常孩子似的,甚至有些哀求的口吻,对于十五岁的夏政颐来说,都是有些久违的。夏圣轩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神,如同身不由自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喉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夏先生看着儿子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小轩”“小轩”地喊了两声,对方才应声。

  “怎么了?”

  “嗯?”目光的焦距对回来,“你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再有十多天就开学了。”

  “哦,对,没错。”

  “……那么,”做父亲的在儿子身边坐下来,用非常坦诚的口吻说,“我想和徐阿姨,在你们开学前,把婚事简单地办了。”

  夏圣轩咽了一次又一次喉咙,最后几乎忘掉了怎么开口说话似的,许久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可……是,政颐那边……”

  夏先生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徐阿姨会说服他的。”

  圣轩完全能够想象政颐的计划是如何以失败告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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