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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第十座城 圣堂

  看见他朝自己投来温和的笑,
  她心里终于明白,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像她和希城之间的距离一样。
  可是,这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重逢呢?

  高中被老师叫去为顾希城补课时,申雅莉曾经把抄好的笔记本送到他家里。他父母经常不在家,家政阿姨说他可能在房间里。敲了敲他的门,没有得到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把门推开一个小缝,走进去轻轻说:“顾希城,你没在吗?”

  她左顾右盼,没看到半条人影。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顾家后院正对一个幽绿的山谷,那里开满了杜鹃花。雨后的杜鹃花香比平时更加浓郁,花香夹在风里,抖动着桌面书本薄薄的白色纸张。原本以为他有认真念功课,她还有些开心。谁知走过去一看,发现那些都不是教科书,而是一堆名家建筑摄影集。桌面上的本子是一个写生美术本。平时的顾希城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到也会有兴趣爱好。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把本子翻开,发现里面画满了建筑写生。有的是照着名建筑临摹的,有卡拉特拉瓦的火车站、伍重的悉尼歌剧院、皮亚诺的文化中心等等。除去这些,大部分图一看就知道是画着玩的,因为构图并不严谨。但是……

  “你在做什么?”顾希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害她回头时差点打了个哆嗦。他一看见她手里的本子,快步走过去把它抢回来,“你怎么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

  她眨眨眼:“很……很漂亮啊,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这些设计都太棒了!”

  他看上去更窘迫了,脸蛋偏向一边,皱着眉说:“这些又不是我画的,是我爸爸画的,和我没关系。”

  她本来想说“别撒谎了我知道是你”,但想了想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爸真厉害,让他一定要尝试搞建筑设计,因为他很有天赋,他如果真的去做这个,一定会一举成名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别扭,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向下的嘴角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他把美术本合上放在书桌里,用一块羊绒把建筑书盖住。她不喜欢勉强别人,所以这一天后没再提过他的建筑构图。等他们在一起后,原本以为他总有一天会跟自己聊起这件事,可他却一直绝口不提。明明画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害羞呢?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他新买的小提琴大师裴绍的CD被他父亲砸得粉碎,她才隐约有些明白其中的理由。后来他们一起聊到未来,他用听上去骄傲的语气说着自己要继承父业,她从他眼中读出了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遗憾。

  “你继承家业,不错呢。我喜欢建筑,以后要当建筑师。”

  她这么说着,却真的开始钻研建筑,想要用自己的勇敢给他一些鼓励。可是对建筑了解越多,她发现自己也对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久而久之,她都忘了最初学建筑是为了希城。当年高考前夕,她在试卷中挣扎到生不如死的时刻,他居然在百日冲刺的时候跑到西班牙去玩。他回来以后,带给了她很多南欧建筑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就和此时不远处的浅棕大教堂重合了。

  随着巴士挪动,教堂的角度微微变换,金光从四座高耸入云的钟塔间隙中射出,因为过于耀眼而让人无法直视。即便是坐在车里也会不由用手背挡住眼上的阳光。周围有三架庞大的塔吊修筑这座教堂,它们和钟塔并列在一起,像巨人在城市正中央建立了神灵的住所,比周围所有的楼房都要高出上百米。1925年11月30日第一座钟塔修建完毕,安东尼奥·高迪曾经激动地说:“看,那根长矛把天空与大地连在一起了。”遗憾的是,这之后一年,高迪就逝世于有轨电车撞车事故,并没有看见它们全部竣工的样子。从1882年开始动工到现在,这座建筑仍未完工,但人们已经可以想象未来中央170最高钟塔完工后的宏伟景观。

  这是圣家堂,是这座城市的圣殿,它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刻满了人类文明灿烂的遗产,它的钟塔象征了耶稣诞生、耶稣受难、耶稣升天以及十二信徒。它的庞大令人震撼。因为有了它和安东尼奥·高迪其他的伟大建筑,这座城市才会被人们称为“高迪的城市”。

  这里是申雅莉从小到大一直最向往的地方,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果然和当年希城所说的一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人山人海,游客如蚁。而圣家堂,实际上比她想的还要大,完全超出她的期望。教堂正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正背对着她,抬头望着耶稣受难雕像的方向。圣家堂遮天蔽日,让蓝天都仿佛变成了苍白的灰。听见容芬的呼唤声,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第一个看见的却是她。

  她不会忘记自己对这里寄托过怎样的梦想。想要成为建筑师的梦、想要看高迪毕生代表作的愿望、想要在家乡为希城盖一栋充满自己风格的楼房、想要和希城一起来到这个地方……看见他朝自己投来温和的笑,她心里终于明白,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像她和希城之间的距离一样。可是,这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重逢呢?

  “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到了。”Dante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短版风衣,涤纶和羊毛混织的黑色长裤。上半身是浅色的休闲俊逸,下半身是黑色的时尚严谨,这一身穿着哪怕给李真看,她应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或许擅长设计和颜色搭配的人都很会穿衣。可圣家堂太过高大,遮天蔽日地拦截了所有明媚的阳光。短暂的惊艳后,进入视野的男人脸部轮廓又一次唤醒过去的记忆,将画面洗涤成了灰色。

  “是啊是啊,巴塞罗那真漂亮,就是有点热,真不知道这里夏天会变成什么样。”

  有经验的演员都知道,真笑和假笑的区别不在于嘴角的弧度,而在于眼睛周围肌肉的利用率。演戏实在演不出开心表情时,只需要把眼睛周围的肌肉都堆在一起。她这时就笑得几乎没了眼睛。

  “西班牙的南部是很热,因为离非洲很近。关于南部的天气,我这里有个小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她摇摇头:“嗯?”

  “有一个西班牙大学生主修历史系,写了一个关于欧洲殖民和非洲移民影响的论文。他专门去机场,打算找黑人做采访调查,刚好看见一群黑人正在托运行李。因为欧洲人对种族问题比较敏感,他生怕选到了皮肤较黑的混血得罪别人,所以,就挑了一个最黑最非洲的黑人问道:‘先生,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黑人同意了。他说:‘请问你对西班牙是怎么看的。’黑人说:‘热。’他又说:‘非洲和西班牙哪里热。’黑人说:‘西班牙热。’他说:‘可以问问你的年纪吗?’黑人被热得不行了,直接把护照摊开说:‘你自己看。’他一看,说:‘不对啊先生,这照片上的人明明是个中国人。’然后,那个黑人愤怒了:‘老子本来就是中国人,是来了你们西班牙以后才晒黑的!’”

  她笑得不行了,他还是很严肃地说:“白人的色素很淡,吸收紫外线只会让他们皮肤变红、脱皮然后又变白。即便这样,西班牙人都比英法德的人皮肤黑,你就知道这里紫外线有多强了。晒多的话,真的会变成黑人。”

  她吓了一跳:“真的假的?我现在就去拿伞!”

  “当然是假的。”她刚跑两步,他就在后面说道。见她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他才终于忍不住笑了:“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傻丫头。”

  完全被耍的感觉。她咬牙切齿地冲过去,打算在他胳膊上乱捶一通。如果是希城,看见她那哥斯拉一般的气势,肯定会提前溜掉了,或者躲在朋友的背后继续挑衅她。可Dante就这样站着没动,他这样稳重,反倒让她不好继续前进。然后,他微微笑着说:“有精神就好,刚才看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被戳穿心事,她有些尴尬:“我没有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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