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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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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睡前的回忆,还是一场噩梦。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不是现实。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门外的沙滩在黑暗中被路灯照亮,残留下一圈圈金色的光晕。浪花拍岸声重复着低沉的忧郁,神经因短暂放松而变得倦怠,睡意将身体填满,也慢慢在宾馆的卧房中上涨。她又一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中出现的场景是父母的家中,大学之前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从爸爸住院以后,妈妈除了会回来为他准备食物或拿生活必备品,就没有在家里多待一刻钟。所以,客厅里也不再有看报纸的一家之主与他织毛衣的妻子,没有电视机播放球赛的喧哗声,没有他戴着角质框架老花镜慈祥的笑……窗帘太久没有拉开过,再走过去打开,窗台铁栏上的植物都已干枯到认不出品种。一只干扁的死飞蛾掉在地上,和一枚落满灰尘的图钉躺在一起。她被响起的短信提示音吓了一跳,打开手机一看,只有两句话:“借钱不可能。不过和你男朋友分手,再跟了我,就不用你还钱。” 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全身装满了沉重又内空的大钟,使她同时感到压抑、空虚与秒针嗒嗒走动的慌促。阳光射入窗棂,更加暴露了屋内的狼藉与陈旧,照亮收音机上灰色的尘埃。她沉默地走到客厅门前,却听见餐厅处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大步冲到厨房门口,然后,她看见了熟悉到令人想要垂泪的背影。 “老婆,你回来了?”他模仿着父母说话的口吻调侃着,同时专心与锅铲做斗争,连头也不敢回一下,“我给你做了紫菜蛋汤和芹菜炒肉,你看看还想吃点什么,我再帮你做。”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肩膀线条生硬地僵着。 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快速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天这么会给我灌迷魂汤?” 他有些感冒,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却因缓慢温柔而格外好听。从父亲死后他才学会做饭,短短几个月过后,他已经烧得一手好菜。这段时间里,他戒掉了少爷脾气,并且学会为他人着想,对她更是超出以往十倍的好。 梦中的自己有着后来的记忆,更加清楚这时的他只是在强撑。他从青春期起和顾叔叔的关系就很尴尬,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父亲的去世让他懊悔,他却从来不展露自己的悲伤。这时候的他只是纸做的城楼,再借助些许轻风细雨,就可以把他完全摧毁。 这一次是重新选择的机会吗?那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是她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顾一切朝他冲过去,只想再抱紧他。可是,厨房却隔了一道透明的门,上了坚实的锁,把她完完全全挡在门外。他把围裙脱下来,颇有成就感地拍拍手掌,朝她招手说:“汤做好了,你先过来喝一口。” “希城。” 她焦急地朝他伸出手,却只能碰到冰冷的玻璃。 “希城,你过来,我在这里啊!” 微风带入满屋花瓣,他的白色衬衣是一双即将展开的天使翅膀,微微颤抖着准备张开般,要把他带到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希城,不要走!”她大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玻璃上撞去,“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不要再走了,过来好不好——” 浑身剧烈的疼痛没有让她停下来,她反而后退几步,更加拼命地冲上去,撞在那道门上。这一回她觉得头颅几乎都要碎裂了,却依然撞不开。她狼狈地摔倒在门下,他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双掌贴在玻璃门上望着她。 痛苦的情绪太过强烈,睡梦中的申雅莉渐渐有些醒了。她知道,这不过是他离世后数千个日子里,一个窒息的梦。可看见现实光亮时,她却再次强迫自己睡过去。她要继续这个梦,因为,现实中不会再有机会停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她不敢再出声,害怕把自己吵醒,只是把双手贴在他手心的位置,把额头贴在他额头靠着的地方。尽管中间隔着冰冷的玻璃,他却像是能触摸她一样,温暖地笑了起来。他的身影在飞舞的粉色花瓣中淡去,像迎接初春阳光的雪人,无声地融化成冰水挥发在空气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浑身微微一震,申雅莉睁开眼睛。 眼角仍有滚烫的泪痕,心跳因震惊而撞得胸口发疼。她发呆半晌,用双掌捂住脸,像是一个刚被捞起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喘息,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做噩梦了?” 听见这个声音,她吓得差点撞了头。床边坐着的男人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没发烧,我还怕你刚才吹着风睡着感冒了。”他还是穿着白衬衫,肩膀宽了许多,声音也更加低沉。可是,是多年来梦见的面容,是久久不能忘却的那双眼睛。 “希……”她几乎就要扑过去抱住他。但刚一张口,她就意识到他刚才的话,于是收住了手上的动作,用力拍拍胸口:“是做噩梦了……我现在是在哪里?” “在我房间,我不知道你房间号。刚才你睡着了,我看你累了一天就没叫醒你。” “是……是你抱我进来的?” “嗯。没几步路,我房间在一楼。”他指了指门外的沙滩。 “这样啊,真是麻烦你了。我现在整个人都傻掉了,我先静一静。” Dante举起右手夹着的烟:“我去门口把烟抽完。” 路灯照亮了夜晚的沙滩,大海是一片令人生畏的黑暗。白色巨浪自远而近,怒吼着从灯塔根部冲到了沙滩上。海鸥的唳鸣盘旋在宾馆屋顶,他叼着香烟靠在门前,低头翻看手机,身影像是离她异常地远。她看着他的侧影出神,他用长而灵活的手指取下烟支,在苍茫的夜色中吐出一抹烟雾。其实清醒的那一刻,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梦中的一幕幕倒带般在脑中回放。希城的背影,希城无声的笑,自己隔着玻璃紧贴的他的手……哀伤的情绪却又一次袭来,不会让她再心跳失速,却又一次让她湿了眼眶。好像一定要再哭一会儿,才能把所有的悲伤完全排出体内。 梦中的痛楚遗留在了肩膀上,身体依然有些发抖,却心知不会再有人来帮助她,不会再有那个人的肩膀让她依靠。她催眠着让自己打起精神,抬头对Dante笑了:“好晚了,我回去继续睡觉。” Dante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走回床边:“我送你上去。” 与他视线相对的刹那,她察觉到自己又要失控了,迅速低下头伸手揩了揩眼角。调整情绪花的时间越长,心里越焦急,可是越想阻止就越无法如愿,泪是细小不间断的溪流,怎么也停不下来。过了片刻,他在她身边坐下等候,没有开口说话。她的肩膀缩成一团,和脸颊一起被藏在长发下,她张了张嘴,声音也是哽咽的:“不好意思,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整个人被抱入了怀中。她错愕地睁大眼,身子缩得更小了。可是,他手臂环绕着她,拥抱变紧,体温炽热,与梦里冰冷的玻璃形成强烈的对比……她把脸埋入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象征生命的心跳,压抑地呼吸着。 不过多久,他胸前的衬衫就全部湿透了。 他垂头抱着她,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眸,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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