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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座城 背影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停下脚步,一切就不会改变,
  就能留住我们珍惜的人和回忆。
  实际并不是这样,不会改变的东西,只有死亡。

  “你的微笑是最美丽的妆容”——这句话一度被许多女性认定是最甜蜜的情话。如今,法国某奢侈品牌打出广告语,撕碎了旧式的罗曼蒂克:热恋能令女性呈现出最美的一面,不过,买化妆品更加容易。冬季时装周到来之际,亚洲地区最被推崇的美妆风格,莫过于当下最流行的“携带黑暗气质的女人味”。这不得不归功于《死徒7:末日的王者》的全球热映,以及女主角的出色表现。

  朝阳拉开了这座国际大都市黎明的帷幕,光芒从云层中张开巨网,把黑森林般的楼房一座座、一排排、一片片,染成璀璨的金。哪怕在飞机场的高速路上,都能看见维多利亚购物中心的巨大香水广告屏。随着太阳的升起,光线从海报上的迷彩裤一寸寸往上蔓延,渐次呈现出女军人模特的模样:她一只手高举放到脑后,一只手抓着高领风衣的领口,大鬈发与嘴唇是绛红色,长发遮住一只烟熏的眼睛,露出半张低头俯瞰前方的冷酷脸孔。

  海报挂了已经有三十二天,打破了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海报持续时间的纪录。但是,没有人想换掉它。它只会被擦得更加锃亮,让经过的车辆行人膜拜女神般抬头仰望。

  这就是走在星光大道下最灿烂的女人。海报右下角的玫瑰色女身香水瓶下,有她帅气而潦草的签名:

  申雅莉。

  传闻希特勒一生五十六年爱过不少人,却不曾让任何人在他的房里过夜。即便是对相恋十多年的情人,他心中总有诸多的恐惧:怕她是外国间谍,怕她是敌对特务,怕她是反纳粹党派来的杀手,哪怕这个初遇时只有十七岁的女孩曾为他自杀过三次。他第一次结婚是在死前几个小时内进行的。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斯大林指挥苏联红军轰炸了柏林,他让神父为他与情人完成婚礼,而后与妻子分别开枪、服毒自杀。直至最后一刻,他才完成了在一个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许那时他才明白,爱是生命尽头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讽刺的是,当人们活着,在浮华世界中追逐着名利,一个深爱你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个乞丐。这也是一线女星长得最漂亮、身价最高、举止最大气,却总是嫁不出去的原因。普通男人她们看不上,但优秀男人想娶的,又偏偏是性价比颇高的网红。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天天上头条,例如……

  “申雅莉成为柏川新欢!是假戏真做,是旧情复燃?金导:‘姜还是老的辣!’”

  看见八卦杂志娱乐版上的照片,申雅莉手中的电动睫毛刷电池耗尽一般,吱吱抖了几下,就从她手中滑落在桌面的剧本上。她一把抓过助理手中的报刊,眼睛瞪得巨大,神速转动扫完新闻:“柏川是基佬啊,基佬啊!人家都快结婚了还晚节不保,狗仔你们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李真掏掏耳朵,脸皱了起来:“雅莉,你应该对你的歌艺有着深刻的了解,现在是想让我在耳朵上都打肉毒素?还有,柏川不是要结婚了,他是要为新电影开庆功宴。”

  申雅莉指着照片上依偎在柏川身上的自己:“这照片是我、他还有他老婆一起拍的啊,他俩坐在我左右两边,但这杂志只留了我俩……这这这这这……”

  “你出道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柏川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到现在他还没出来澄清,多半是准备拿你当烟幕弹,毕竟他那庆功宴的本质你也知道,这样好保护浅辰嘛。”

  “哦,是这样嘛。”申雅莉平静了一些,继续对着镜子刷睫毛,刷了一会儿,又把睫毛刷摔在桌子上,“瞎说什么鬼,他们这样做是要置我于何地?!”

  “看开点,我想和柏天王传绯闻还没机会呢,何况大众对你俩的绯闻从来不反感,化妆吧你。”李真弄好头发,开始涂指甲油。

  这一个月内,申雅莉接到两张喜帖。第一张来自影帝柏川。柏川的“喜帖”是电影庆功宴的邀请函,但圈内人都很清楚,这就是一场小型“婚礼”邀请函。柏川与他的同性恋人都是娱乐圈的巨星,两人很早之前就在国外领了结婚证。从他们恋爱开始,申雅莉就和他们关系不错。俗话说得好,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们三个了。这种修成正果的大团圆爱情喜剧,简直就是她的最爱。相反,收到第二张喜帖,发帖者又是她的第二任男友,让她觉得意外又无趣。

  “这男人,当初不是说非你不娶,要放你自由,等你回心转意吗?!”李真甩了甩指甲油还没干的手,翘起三根指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那张喜帖,一脸的嫌恶,像是在捻一只死苍蝇。

  “无所谓啦,反正这婚礼我也不会去。”申雅莉耸耸肩,把新人婚纱照的喜帖拿过来,扔到了垃圾桶里,“全心准备柏川他们的婚礼就好啦。小浅穿婚纱,一定很漂亮!”

  “你在瞎说什么,他俩再是攻受分明,也不可能穿婚纱啊。”

  “无所谓喽。”申雅莉仰起头刷睫毛,因为动作太高难度,说话时就像快要窒息的死鱼,“反正他俩都是帅哥,怎么穿……都好看……”

  “好,就别说镶钻石的白眼狼了,看看人家影帝,俩男的,正经恋爱没多久都圆满了,你看看你,恋爱都五次了,怎么还……”说到这里,她的脸瞬间白了,清了清嗓子纠正道,“啊不,都四次恋爱了,怎么还没个定性呢?”

  申雅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用手指压住睫毛等它定型:“因为他们都配不上我呗。”

  李真郑重点头以表示赞同:“还好你不打算去白眼狼的婚礼,就我看啊,这没准就是一局鸿门宴。”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离奇之处。连男人都嫁了,女人却还没嫁出去。更离奇的是,在申雅莉看来,这种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黄昏时分,大红门栏上刚挑了羊角灯,红灯笼渐次高照,点亮了古城。楼榭中、窗栏旁、金龛前,香烛摇曳。申雅莉穿着一身墨绿旗袍,腿上披着碧绸小袄,拿着把圆扇,望向夕阳中渐渐靠近的高大身影。她的手指在圆扇上握了又握,金凤花染的指甲因紧张而轻轻发抖:“端阳前是大好的出行日,收拾妥当便好长行了。下月初一早我便雇马车来追你,顺路贩些绫罗捎给小六子,他脑瓜子灵光,扣了关税也得拿好些利息。”她停了停,半垂着眉眼,腰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军官轻提一口气,睫毛上溢满泪水:“你走吧。”

  男人站在黄昏中,夕阳令他鼻梁的影子如此深邃,中校肩章令他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采。他深情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张开了口……

  “Cut!”导演从摄像机后面跳出来,皱着眉揉揉脖子,头扭了一圈,对年轻的男演员说道,“这幕拍完就杀青,你却拖着大家跟你一起拍了四个晚上,你是真打算跟我们叫板了?”

  申雅莉把腿上的碧绸小袄裹在身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避寒。助理化妆师围过来,补妆送水递衣服。

  “导演,那是你要求太高了……”男演员满脸委屈,背脊松懈下来,气质烟消云散。

  “我要求高?你最爱的女人明天就要去死啊,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她快死了,所以你也难过得要死,所以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心情啊……”

  “没恋爱过干吗走后门进剧组?现在全剧组就等你一个人,申天后哭得眼睛都脱眶了,这天气你让人家穿着那么薄的裙子拍戏,不把她拖出病来不开心?人家今晚通告还多着,还得一直看你这张僵尸脸,你这是什么企图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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