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51)_九鹭非香

五一

　　▼第十章　阿林

　　§一

　　高山之上风雪如沙，风声呼啸，凌厉地撕扯她的耳膜，一如阿林时常做的那个梦。

　　梦中她举步维艰地在雪地里跋涉，背上有难忍的疼痛，嘴里尽是浓重的血腥味。现实仿佛和旧梦重叠，她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雾，阿林觉得有点好笑。还是有些地方不大相同的，她想，在梦里，她连心底也是极致的荒芜，而现在，至少她还带着强烈的期望—找到戮刃刀。

　　只有找到戮刃刀，师父才能打破华山派的阵法，将他心仪的女子带回来。

　　师父……想到那个人，阿林心头便微感刺痛，她十二岁的时候被师父捡了回来，两人一起走过了八年岁月，终于，她的师父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师父了……心中一酸，阿林吞了口寒风，重新振作精神，继续往山上爬，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情愫尽数压抑下去。

　　忽然，阿林脚下一崴蓦地摔倒在雪地之中，铺天盖地的寒冷几乎要刺入她的骨髓中。

　　她挣扎着起身，雪地却猛地一颤。她大惊，“糟糕”二字还未出口，便听见山顶上一声轰鸣，积雪滚落，如海浪一般向她扑来，阿林双脚陷在深雪中，要跑已来不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铺天盖地的惨白将她掩埋。

　　世界一片黑暗。

　　风雪又在耳边呼啸，“噼啪”一声刺耳的鞭响仿佛撕裂她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背上彻骨的疼痛，直至麻木。

　　“起来！”有人在她耳边呵斥，粗鲁至极。她浑身冰冷，腿脚麻木，艰难地抬头向上看，看见一个官兵模样的人拿着鞭子在她眼前挥舞，张着嘴不知在吼些什么。

　　他的背后是一对中年男女，穿着囚服，正在哭着阻止，官兵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她身上，她想躲，却一动也不能动。这样的感觉……约莫是快死了吧。

　　阿林心底突然翻涌出莫名的恐惧，真实得让她颤抖。

　　“住手。”

　　一道清润的声音划过，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她战栗着转过头，在天边逆光的投射中看见了一个单薄的剪影。官兵在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见那个剪影张口，带着不容反驳的沉稳：

　　“她的命，我能救。”

　　阿林在这一瞬几乎要落下泪来，你是谁，为何要救我，为何声音让我如此熟悉……

　　“阿林，苍术山上，结香花开处能寻到戮刃刀，你能帮我找回来吗？”师父的面容蓦地蹿入脑海。阿林霎时清醒过来，那是师父……没错，能让她感到如此熟悉的只会是师父！

　　戮刃刀，她还没取回戮刃刀……

　　她猛地睁开眼，天光大亮，刺痛她的眼睛，而胸膛撕裂的疼痛提醒她，方才一切不过是她昏迷之后的一时迷梦。

　　“你醒了？”

　　没想到旁边还有人，阿林大惊，顾不上胸口的疼痛，立即坐起身来，按住剑柄，戒备地盯着坐在阴影中的男子。这里好似是个山洞，男子的声音空洞地回响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别紧张。”他声音温润沉着，不徐不疾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慢慢移动着，移动到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阿林眯起眼，静静地打量眼前这个身着蓝衣的男子。他的外貌英俊，一副书生模样，只是这个男子竟然坐在木制轮椅上，是个废人……多年的江湖生涯让阿林不会轻信任何看似无害的人，她仍旧保持着防备，声音沙哑而紧绷：“你是谁？这是哪儿？”

　　男子笑着盯了她许久：“在下容与，这是我的家。”

　　阿林扫了一眼四周，一亩地大，两丈高的空间，灰色的崖壁上有水珠滴滴答答地直往洞中落，头顶上只有一个三丈长的缝隙透进阳光来，正巧照着她所在的这个地方，估计过不了多久，太阳方位变动，连这个地方也照不到阳光了。一个腿部残疾的人独自生活在这种地方？阿林一声冷笑：“还真是家徒四壁。”

　　面对如此讽刺，容与也不生气，仍旧好脾气地微笑着。

　　阿林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熟悉，她挥散心头奇怪的感觉，又问道：“我为何会在此处？”

　　容与指了指头顶上的透入阳光的缝隙：“雪崩，你被雪推着滚了下来，摔晕了，睡了两天。”

　　阿林面色一变，两天……若再寻不到戮刃刀，师父怕是该着急了。当下她立即起身攀上了一边的岩壁，容与一怔，推着轮椅靠过来一段距离，唤道：“你肺中带寒，筋骨劳损，最好歇息几日。”

　　阿林不理他，容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若要走，我也不阻拦，只是上面的结香花开了，普通人嗅了会头晕发热，不日便生出红疙瘩来，你注意些。”

　　向上攀爬的脚步一顿，阿林反身一跃，径直跳到容与面前，目光灼灼地盯住他问：“你方才说结香花？”

　　容与点头：“便在洞穴上方。”

　　“那你可知戮刃刀在哪儿？”

　　“嗯，约莫记得。”他停顿了一会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见阿林要把他望穿一般，容与忍住笑，为难地道，“许久之前的事了，我已记不清了……”

　　阿林直接拔剑出鞘，剑刃映着白光比在容与的脖子上，寒凉得吓人，她的面容却比剑刃更冷：“可要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就像没感觉到脖子上的杀意一般，容与竟然笑了出来：“半点玩笑也开不了啊。戮刃刀在此，你要，便拿与戮刃刀同样重要的东西来与我换。”

　　阿林皱了眉，有些不敢置信地道：“你是护刀人？”

　　“没错。”

　　阿林犯了难，她还记得出发之前师父再三交代过，若遇见“护刀人”，一定要听他的吩咐，若那人不愿借刀，万万不可强夺，不可有半分冒犯。她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如此敬重一个残疾人？阿林细细探查容与的气息，想摸清楚他的武功底子，却惊骇地发现她根本探不到他的气息，想来这人的功夫已臻于化境。

　　她立即撤回剑，被自己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有如此内息的人，方才若是想要她的命，只怕她早已死了。她后退两步，抱拳道：“在下冒犯，小女名唤阿林，受家师所托，来求借戮刃刀一用。还望……”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便随便在脑海里抓了一个，“还望大人成全。”

　　容与笑了：“大人当不上，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说了，借刀可以，用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嗯，比如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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