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26)_九鹭非香

二六

　　当时清坠身死，只余一缕孤魂漂浮于世，只凭魂魄捏造肉身，不用她说百界也知道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然而陶土始终是死物，没有血肉作为灵魂的依附，她又能在这人世逗留多久？彼时魂飞魄散，便是彻彻底底地死了。

　　清坠垂眸望着自己乌青的指尖，笑了笑：“胡闹便胡闹吧，能换得这十余年的开心，足矣。”她望着百界淡漠无波的眼眸道，“我时常在想，百年前，我若顺了天命，转世投胎，没有这一世的记忆自然便不会再对叶倾安执迷不悟，被迫放手或许也挺好。但是，若下一世清坠的记忆中不再有叶倾安的存在，我与他擦肩亦是陌路，只如此想一想，我也觉得难受。而且，他已经忘了我，若我也忘了他，这世间还有谁记得清坠曾那般爱过叶倾安呢？我舍不得，也舍不下。”

　　“师姐，这样的心情，你应当比谁都明白。”

　　百界默默地垂下眼睑，她从衣袖中拿出一支青玉簪，声色冷漠如初：“今日我来，是为还你此物。我在异世寻到叶倾安那缕魂魄时，他也不肯入轮回。这东西，他没拿走。”

　　这支簪子是以前叶倾安送她的，以心血凝成，通体碧绿。接过百界手中的青玉簪，清坠微微红了眼眶。她强忍住，压着喉头的哽咽，沙哑地道：“师姐，我知你现今已非常人，你且告诉我，我离魂散之日，还有多久？”

　　“多则一月，少则十日。”

　　“啪。”一声物体落地的钝响传来，清坠转过头，恰好看见叶倾安呆呆地愣在院门口，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满目惊慌。

　　§七

　　那日百界走后，叶倾安便愈发少言了，他常常会看着清坠失神，每夜都睡不沉，但凡听见清坠屋里传来咳嗽的声音他便再难入眠，清坠咳一宿，他便在屋中睁着眼过一宿。

　　直至一日，清坠从深夜一直压抑着声音咳到东方出现鱼肚白，什么师父什么恩人，在一夜的煎熬中早被叶倾安踩烂在脚下。他莽撞地推开清坠的房门，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望他：“倾安，今日我得下山去一趟。”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哑声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只是盒里的胭脂没了。”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他已许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狠狠地瞪着清坠，“你若是病了，我陪你去看病，你若是要吃药，我便给你熬，你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清坠终于肯回过头来看他，不施脂粉的脸看起来十分苍白。她拿着梳妆台上的青玉簪，慢慢走向叶倾安。她站在他的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又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倾安，你不知道，现在这样对我来说，便是极好。”

　　如此近的距离让叶倾安将她的憔悴看得更加明白，心头钝痛之后又感到丝丝愤怒：“我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清坠浅浅笑了，她将青玉簪慢慢插到叶倾安的发髻上：“眨眼间你都二十多岁了，我却连冠礼也忘了给你办。倾安可曾怨过我？”

　　他不答，清坠将簪子给他戴好之后又道：“你想知道什么，等我下山买了胭脂就回来与你说，可好？”

　　叶倾安眼睛一亮，清坠望着他的眼睛眯起了眼，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竟是贴上了他的胸膛，她双手环过他的腰，将他紧紧抱住。叶倾安浑身一僵，对清坠这样的亲昵手足无措到无法抵抗。

　　她的脸颊轻柔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倾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依赖你。”

　　叶倾安一怔，心中苦涩，清坠依赖的是她的丈夫叶倾安，而她抱着的这个叶倾安只是可耻地依赖着她。

　　“我下山去了，你要好好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清坠挥了挥手，告别了叶倾安。一转过脸，她的眼眶便红了起来。叶倾安不知道，那青玉簪是他前生心血凝成，含有莫大法力，能助他寻回前世的记忆与力量。彼时，他将变回作为血狼王的叶倾安，被清坠杀死的叶倾安……

　　清坠不敢面对恢复记忆的叶倾安，她怕在他眼里看见怨恨与憎恶。

　　§八

　　红线套着胭脂盒拎在手中，清坠从清早一直磨蹭到晌午，才慢慢走回山中的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得吓人，清坠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她苦笑，血狼王的妖力已复苏，吓跑了四周的动物……叶倾安总算是记起了前世。

　　她转过头，见叶倾安负手站在桂花树旁，他闭着眼，仿佛已神游天外。

　　“倾安。”她弯起嘴角用力微笑，“我回来了。”

　　闻言，叶倾安睁开眼睛，定定地望向清坠，那双眼瞳再不复往日的黝黑清澈，变得一汪血般的红艳照人：“清坠？师父？你想让我如何唤你？”

　　他语气平静，清坠却能听出他在生气，怒火冲天。她垂下眼，暗自苦笑。

　　“数十年相伴，当真令人感动。”叶倾安冷笑着慢慢走到清坠身前，“可是师父，你难道忘了上一世，你曾那般决绝地对我举起了三尺青锋剑。”他牵起清坠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在这里，一剑透心。”

　　清坠的指尖不由得颤抖起来。

　　“杀了我，你可活得心安？”

　　清坠按捺下喉头翻涌的腥气，哑着嗓子道：“倾安，若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旧会对你动手。因为要启动步天阵，获取弑神之力的叶倾安会危害苍生……我……不论我对你是何种感情，错的便是错的。”

　　“哈哈哈！”他一把甩开清坠的手，仰天而笑，声色苍凉，“好！好一个心系天下的大善人！清坠，若我告诉你，开启步天阵的钥匙便是我送你的青玉簪，你又要如何？”

　　清坠一怔。

　　“我已将所有交付与你！”他恨得咬牙切齿，“清坠，是你不肯信我。”言罢，他不再看清坠一眼，广袖一甩，大风忽起，叶倾安的身影眨眼便消失了。

　　胭脂盒摔在地上，洒了一地嫣红。清坠恍然回神一般，蹲下身子，她摸着盒子失神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叶倾安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抹胭脂给谁看呢，她还害怕谁来担心呢，她还能为谁强颜欢笑……

　　乌青的指尖颤抖着，她轻轻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中不可抑制地渗了出来。

　　无声而苍凉。

　　唯一庆幸的是，她的魂飞魄散，只有她自己会害怕、会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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