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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赵醒归说:“没有人能保证一次就会成功,每一次,女方都要打好久的促排卵针,还要吃药,要麻醉取卵,再进行胚胎移植。而我什么都不用做,连取精都不用,我就只能看着,等着。一次不成功,这些事情又要让你再经历一遍,多次促排卵对身体很不好,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遭遇这些,你本来就不用遭遇这些。”

  卓蕴问:“你害怕失败?”

  赵醒归摸上自己知觉微弱的大腿,没有正面回答:“以前我年纪小,不理解季飞翔的想法,现在我懂了,我已经自私过一次,我不想再继续自私。”

  “可是……”卓蕴说,“赵小归,你怎么知道我会扛不住呢?”

  赵醒归摇头:“这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这是一条单行道,走上了就不能回头。小蕴,我截瘫九年了,两年前去冻精也就是未雨绸缪,那会儿瘫了都有七年,我受伤的时候还在青春期,人都没发育完。医生说我精子质量还可以,这个‘还可以’很难讲,没人能知道我这样一个天天坐轮椅的人,精子到底还有没有用,我很怕我们会做无用功,试了一次又一次,让你吃遍苦头,却因为我的关系根本得不到好结果,到时候我……”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表情,那场景仿佛已经在他脑海里发生过无数次,是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卓蕴知道这是赵醒归的心结,家里没人能体会到他的苦楚。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可以坦然地接受依赖轮椅生活,却在生育问题上陷入自责,旁人一句善意的问话都会触动到他敏感的神经。

  聊到“孩子”这件事,卓蕴不禁想起两年半前的那个冬天,十二月,赵醒归念大四,她回国过圣诞假,两人去拍了一组婚纱照。

  婚纱照是旅拍,去A省东海边的舟市拍摄,赵醒归开车带她去,摄影师那边开另一辆车。

  摄影师叫柯玉,在业内小有名气,个子很高,长相英气,乍一见像个冷漠的拍照机器,熟了以后卓蕴就发现,柯玉的温柔其实都给了她的伴侣。

  她的伴侣叫张有鑫,二十八岁,是赵醒归的朋友,赵醒归喊他“三金哥”。三金也是一位截瘫男士,并且比赵醒归情况更糟糕,是完全性脊髓损伤,腰以下一点感觉都没有,大小便完全失禁,两条腿比赵醒归的腿都要细一圈。就算是这样,三金还是跟着柯玉一起出来拍照,美其名曰给她做助理。

  三金性格开朗,笑容阳光,是个社交牛逼症,到了目的地后不停地和赵醒归聊天、开玩笑,在他的插科打诨下,一对新人与柯玉、化妆师、另一位摄影助理很快熟络起来,几个年轻人间不再那么拘谨。

  卓蕴是第一次见到柯玉和三金,拍摄间隙和柯玉聊了会天,问她和三金认识多久了,柯玉当时很茫然,想了想才回答:“认识的话,十六年了吧。”

  “哇!这么久啦?”卓蕴问,“那你俩结婚没?”

  柯玉摇头:“没有,不打算结婚。”

  在冬日的大海边,两个女人倚坐在礁石上,耳边是不停歇的海浪拍岸声,卓蕴身穿婚纱,肩上披着羽绒服,不解地问:“不打算结婚?”

  “对。”柯玉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望向大海,“不结婚,不生孩子,说好了的。”

  卓蕴:“这样啊。”

  柯玉把烟盒、火机递给她:“要吗?”

  卓蕴抽出一根烟,拢着手点燃,问:“家里……不催?”

  “催什么?”柯玉神情洒脱,笑容爽朗,“人这辈子就几十年,简单点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不认为我能做个好妈妈,至于三金……”

  她望向不远处坐着轮椅都不消停、弯腰用小铲子兴致勃勃在挖沙的张有鑫,摇着头翻了个白眼,“他就是个棒槌,自己都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卓蕴哈哈大笑,视线从张有鑫身上移开,看向了赵醒归。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端坐在轮椅上,正脸抽抽地看张有鑫挖沙。突然,他转头向这边望过来,卓蕴手里夹着烟,冲他一笑,赵醒归愣了愣,大概想不通两位姐姐怎么抽起烟来了。

  拍完照,回程的车上,卓蕴告诉赵醒归,柯玉和张有鑫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生孩子,她兴奋地说:“我觉得他们这样很酷哎,谁规定人一定要结婚生孩子?就一直谈恋爱,也很不错啊。”

  赵醒归当时没说话,只专心地开着车。

  大概,从那时候起,他内心就在拉扯了吧?

  ……

  “咱们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呢?”卓蕴没提柯玉、张有鑫的事,想起几年前的另一些事,皱着眉说,“赵小归,你又来了,还记不记得那会儿你腿开始发麻,你是怎么想的?你都不敢告诉你妈,说怕她失望。后来结果多好呀,你腿能动了,能站起来了,你现在还记得你腰以下一点儿没知觉时的事吗?那会儿你腿软得跟俩面条似的,记不得了吧?所以咱们得去试,试了才知道,你光想没用。”

  “可我没法帮你分担。”赵醒归还是很纠结,“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承受这些,明明是我的原因……”

  “不是啦,赵小归。”卓蕴摸着他的脸颊,组织着语句,“你要换一个角度去想问题,不要钻牛角尖。试管婴儿是一种新的技术,是科学发展才有的产物,它的出现是来帮大家的,比如像我们这样的夫妻,它又不是来害人的。你要这样想,如果没有这样的技术,很多夫妻就会绝望,因为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好多人因为这个技术的帮助而有了自己的孩子,至少它给了大家一份希望,不是吗?失败率肯定有,但这不是你恐惧的理由,你不能被董教练和他前妻的事吓到,他们做试管是十几年前了,那时的技术和现在没法比。赵醒归,赵醒归……你看着我。”

  卓蕴掐住赵醒归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她,“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孩子吗?说实话。”

  赵醒归与她对视许久,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汽,嘴唇翕动着,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来:“想。”

  “那不就得了。”卓蕴心里如释重负,微笑着说,“我从现在开始戒烟戒酒,等咱们办完婚礼,就去医院做个检查。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做手术前都说你不紧张,不害怕,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一点不紧张,不害怕。我愿意做妈妈,因为你是孩子的爸爸,明白吗?”

  “嗯。”赵醒归闭上眼睛,转过头把脸颊埋在她小腹上,卓蕴知道他在掩饰什么,可是,她不想那么轻易放过他,这个夜晚如此美好,她还穿得这么性感,哪能……就这样浪费?

  刚才没弹完的钢琴曲又被卓蕴重新弹起,手指跳跃在男人厚实的胸肌上,赵醒归的呼吸很快就急促起来,喉结不停地滚动,卓蕴趁势低头去吻他的唇,还不忘加上一句调侃:“小哭包。”

  赵醒归:“……”

  “做么?”卓蕴咬住他的耳垂,“回来了,还没做过。”

  赵醒归脸颊上漫出两抹粉色,喉咙里溢出一个短音:“嗯……”

  “那就别磨蹭了。”卓蕴推了他一把,赵醒归又慢吞吞地把自己从她腿上挪开,靠在了另一边的床背上。

  卓蕴很熟练地帮他拆掉纸尿裤,看了眼床头灯,问:“要关灯吗?”

  “不要。”赵醒归摆好双腿,转头看她,“我想看着。”

  卓蕴眼波里尽是风情,嘴角含笑:“看什么啦~”

  “什么都要看。”赵醒归的眼睛里烧起两团火苗,伸手扣住卓蕴的手腕,将之拉去某个地方……

  *

  赵醒归的心结解开了,把他和卓蕴的决定告诉给父母和边琳,几个大人面上淡淡地说“你们决定了就好”,私底下都大松一口气。

  说白了,这事儿的关键就是赵醒归,对大人们和卓蕴来说,孩子只是其次,要不要真没所谓,他们最担心的其实是赵醒归会因为这件事而受伤害。没人给他压力,他自己跟自己较劲,只要他没想通,那不管是“试着要孩子”还是“坚持不要孩子”,他都会很痛苦,大家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只有他自己想通,和卓蕴敞开了聊,这事儿才算真正解决。

  确定办完婚礼就去医院做检查后,赵醒归不再胡思乱想,整颗心都安定许多,于是就想起他的老队友们。

  回国后,赵醒归一直在准备创业的事,还没去过钱塘轮椅篮球队,向爸爸做完项目汇报,他终于有时间去队里看看。

  钱塘轮椅篮球队还在老地方训练,赵醒归自己开车去体育馆,划着轮椅进到场馆后,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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