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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这之后,林伟祺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关于假肢方面的问题。他告诉我,他是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腿,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亲妹妹。所以那个时候,他陷入了人生最痛苦的低潮期,暴躁易怒,敏感多疑,有时候又会变得十分伤心。

  现在,他已经从伤痛中走了出来,可是却受到了幻肢痛的困扰,假肢适应得也不好,我耐心地替他解答,并且建议他更勤快地复健,如果还是觉得难受,就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林伟祺真的来找了我,我手头刚好没事,就陪他去做复健,并且亲自替他做了残肢按摩。我有这方面的执照,林伟祺脱下假肢躺到复健床上时,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不动声色地帮他按摩起了左腿的残端,他的残端有些发炎红肿,我按的力道大一些,他疼得牙都咬了起来。

  结束的时候,他一边穿假肢,一边问我:“Jodie,你周末有空吗?”

  “做什么?”我整理着器材,问。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谢谢你帮我复健,有一家餐厅很不错,我想请你一起去吃午饭。”

  我扭着头看他。

  他是个美国人,面对这样的目光当然不会回避,眼神越发坦然,面上还露出了微笑:“吃完饭,我们还可以一起看一场电影。我截肢以后,就再也没去看过电影了,最近好像有几部不错的片子上映。”

  我发现林伟祺是个挺有趣的人,平时不苟言笑,板起脸时还有些凶,但是笑起来后又会变得很可爱。

  我抿了抿嘴唇,说:“好啊,我有空,到时我们电话联系。”

  那个周末,我和林伟祺进行了一次约会,滋味还不赖。

  我和他的联系频繁起来。

  林伟祺经营着一间宠物店和一间小小的宠物医院,因为爸爸妈妈的缘故,我从小就喜欢动物,有时候就会溜到他的店里去看小狗。

  我和他一起为小狗洗澡,他教我拿针筒给很小很小的猫咪喂奶,我看过林伟祺为小狗做治疗,他很耐心,很温柔,一边和小狗说着话,一边仔细地帮它清理伤口。

  我坐在边上看他,看他走起路来时有些僵硬的左腿,看他沉静严肃的面容,我舔着牛奶棒棒糖,这是他给我买的零食,备在他的宠物店里,他说:“女孩子都爱吃糖。”

  我生日那天,只邀请林伟祺来家里吃饭。

  我们一起做中餐,香煎鳕鱼,扬州炒饭,红卤鸡翅,炒生菜。

  看到我把美国人习惯生吃的生菜当青菜一样炒,林伟祺目瞪口呆,尝过以后,他又竖起了大拇指:“味道很棒,我喜欢。”

  我们喝了红酒,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心地聊着天,阿喵乖顺地趴在我的脚边,偶尔打一个哈欠,“喵呜”一声叫。

  气氛最是美妙的时候,林伟祺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他的手抚上了他的左大腿,连着腰都直不起来。

  “你怎么了?Virgil?”我蹲在他面前,抬起脸问他,他面色苍白,汗如雨下,我知道,他的腿又疼了。

  我立刻说:“赶紧把假肢脱下来,我给你热敷按摩一下,快!”

  他很无奈地在我的家里脱去了长裤和假肢,我看到他的左腿残肢又变得红肿,心里担心起来。我打来热水帮他热敷残端,又帮他做了放松肌肉的按摩,林伟祺只穿着内裤躺在我的床上,面色越来越古怪,终于,我发现,他的身体起了反应。

  他伸过手来,拉住了我的手腕,我感受到了他指间的温度,烫烫的。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声,很急促。我抬眸看他,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并拉着我坐到他身边。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手抚过了我的脸颊,温柔地吻了我。

  这一晚,林伟祺在我的公寓里过夜,满身大汗地与我纠缠在一起时,他丝毫没有了之前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虚弱模样。

  我问:“你刚才是装的吗?”

  他就笑,说:“苦肉计,演得像吗?”

  我狠狠地掐了他的断腿,他痛苦地叫出声来,我说:“瞧,这才是苦肉计的效果。”

  他发了狠,又一次扑到我身上,用力地咬住了我的肩膀,我听到他含糊的声音:“Jodie,别以为我少了一条腿,就会弄不过你。”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林伟祺与我之间关系的变化,可是,当我们还没有明确一切,我突然被导师派去德国进修一年。

  我没有让林伟祺送我去机场,也拒绝了他说的想来德国探望的提议,我只是对他说:“这一年,我的工作会非常非常忙,Virgil,我们顺其自然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一年后,2012年的夏天,我回到纽约,收到了顾铭夕和庞倩发来的邮件,他们告诉了我许多好消息,庞倩考上了研究生,顾铭夕考上了大学,最后,顾铭夕说,他们要结婚了。

  我坐在电脑前发了半天呆,终于,给顾铭夕回了一封信。

  我告诉了他Arno家的手鼓的故事,最后,我说:鸵鸟先生,新婚快乐。

  敲下发送键,我去了美发沙龙,剪掉留了多年的长发,又恢复成了一头清爽短发。

  晃晃脑袋,发丝飘扬,嗯,这才是我。

  我每天都会去晨跑,沿着固定的线路,在固定的时间。这一天早上,我跑步的时候,刚刚拐过一个街角,就有一个人跑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跑了起来。

  我扭头看他,惊讶极了:“Virgil?”

  一年不见的林伟祺看起来非常好,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在头顶跳跃着,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他穿着运动短裤,右腿修长、结实、有力,左腿的假肢却是显眼地露在外面,底下穿着一双跑鞋。

  他跑得很棒,速度和我不相上下,还冲着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Jodie,新发型真不赖,你留短发要比长发可爱。”

  “谢谢。”我说,“嘿,比一下,看谁快。”

  他挑挑眉毛:“好啊。”

  跑过了两条街,他已经被我远远地甩在后面,我听到他的喊声:“Jodie!喂!肖郁静!等我一下!”

  我终于停了下来,叉着腰,大口地喘着气回头看他,林伟祺慢悠悠地挪过来,姿势早已没有一开始那么潇洒了,步伐甚至带着点儿跛。

  “你怎么样?”我问他。

  他满头满身的汗,向我伸出手:“不行了,你得拉我一下。”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他气喘吁吁,摇头道:“中国人讲究要照顾老弱病残孕,你……你做得实在太差了。”

  我瞪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我在北京……坐……坐地铁的时候,还有公交车,都有写。”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与我一起往前走,看看周围,惊呼道,“天啊,居然跑出了这么远!等一下怎么回去?我怕我会走不动。”

  我哈哈大笑:“我背你回去!”

  他迎着朝阳回头看我,阳光在他身体周围晕上了一层金色,他褐色的眼珠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两颗琥珀。

  我突然觉得玩笑有些开过了,想要松开他的手,但是,他没让我得逞,反而抓得更紧。

  他说:“Jodie,我累了,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早餐,好吗?”

  我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汗水,潮湿的,粘腻的,燥热的,我也听到了自己胸膛里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在这样一个普通的街角,我与一个男人手牵着手,浑身大汗地看着对方。

  我抬头看天,天气真好。

  我对着他笑起来,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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