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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除夕这天,骆静语没有提早回家,独自一人在家做那棵樱花树的活儿。

  他给钟鹏和莫杨放了五天假,年初五两个小孩再来上班。他开的春节日薪很丰厚,这一个月班上下来,两个小孩下学期的零花钱都不用愁了,所以积极性特别高。

  下午3点,骆静语出门去吃年夜饭,坐电梯下楼时,他心里很紧张,就怕电梯会停在八楼,怕见到那个女孩子。

  又一想,这都已经除夕下午,她肯定早就回家了。

  走出单元门,骆静语把兜帽帽檐拉低,戴着口罩,双手插兜,大步向小区外走。路过宠物医院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向医院里头。

  宠物医院似乎比平时热闹,好多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猫猫和狗狗,而离玻璃窗不远的那个笼子里,有一个令他熟悉的白色身影。

  特别小,比别的猫都小,就是小猫里的幼儿园小朋友。

  骆静语推门进去,走到那个贴地的笼子边,蹲下身来,笼子里有猫砂盆,两个碗,一个小的猫爬架,还有一个猫窝……骆静语把手指贴到笼边,笼子里的小猫似乎认出了他,小爪子扒到笼子上,张着嘴,很活泼的样子。

  ——你是在叫我吗?礼物。

  骆静语想:你怎么在这里啊?你妈妈回家了是吗?她都没把你带回家,你要在这儿待多少天?是不是只能待在笼子里啊?真可怜,这么小的地方。

  “先生?”店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叫他,骆静语没反应。

  店员叫了两声后,拍拍他的肩:“先生?”

  骆静语这才回过头来。

  他站起身摘掉口罩,指指礼物,拿出手机给店员打字:【这只猫主人我的朋友,猫可以我带回家?】

  店员为难地说:“这恐怕不行哦……”

  骆静语又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里面好多好多礼物的照片和视频。

  “……”店员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和它的主人确认过。”

  骆静语打字:【你打电话她,你给她说,我姓骆,我是聋人,不能电话。】

  店员看着他的眼神立刻带上了惋惜之意,找出占喜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占喜此时正在家里的一楼客厅吃花生、看电视,周围全是亲戚。

  央台一套的春晚节目从下午就开始了,各种台前幕后地讲春晚筹备细节,老爸把音量调得很响,整个客厅都是喜气洋洋的音乐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她发现,接通后知道是宠物医院打来的,占喜吓一跳,以为礼物出事了。结果工作人员把事儿和她一说,她整个儿当场愣住。

  “占小姐,占小姐?”工作人员听她突然没声了,催问道。

  占喜回神:“啊,我在听我在听,这样子……我同意的,你让他把猫带走吧,呃……麻烦你告诉他,年初七让他把猫再送去你们那儿,我回去了会去接。”

  工作人员说:“这么麻烦啊?你可以直接去他那里接小猫啊。”

  “不不不不,不行……”占喜想到电话那头,小鱼就在工作人员身边,心脏都跳快了起来,“就初七,让他把猫送去你们那儿,请你和他说话慢点儿,他能看懂唇语,实在不行你就手机给他打字。”

  工作人员应下,刚要挂电话,占喜叫起来:“等等等等,再麻烦你帮我和他说一声‘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他!”

  “好的。”工作人员挂掉电话后看了骆静语一眼,心想这两人真奇怪,为什么不自己发微信说啊?

  前任?啧啧啧,有可能。

  她怕传达不到位,把占喜的话用手机打字给骆静语看,骆静语看完后点点头,比个“OK”,示意自己知道了。

  工作人员给他办好手续,骆静语买了一个猫包,把礼物抱出来装进去。礼物好像知道自己不用再待在这个逼仄的笼子里了,表现得特别乖。

  骆静语带着礼物又回到1504,打开空调,给小猫准备好猫砂、猫粮和水。这些东西都是新的,他考虑到占喜每次把礼物送来都要带上大包小包很麻烦,就全都准备了一份。

  本来还以为再也用不上了,没想到还是有用的。

  礼物从猫包里出来后,快乐地爬到猫爬架二层,骆静语蹲下来看着它,伸手揉揉它脑袋,打起手语:【我先去吃年夜饭,晚上回来陪你玩,我们一起过除夕,你在家要乖乖的,知道吗?】

  礼物没什么反应,虽然猫爬架还是个陌生玩意儿,骆静语的家却又宽敞又温暖,对它来说已经很熟悉。

  骆静语又一次出门时已是4点半,骆晓梅给他发微信。

  【骆晓梅】:小鱼,你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

  【好大一头鱼】:刚出门了。

  【骆晓梅】:刚出门啊?那你要几点到啊?人都齐了,就差你了。

  【好大一头鱼】:你们吃先,不用等我,我不地铁,打车了。

  除夕夜,万家团圆,在城市的某个上空,时不时地会升腾起绚烂烟花。

  骆静语站在小舅家的高层阳台上,出神地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光影。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福利工厂宿舍区也有人放鞭炮放烟花,小孩子们围着看,一个个捂着耳朵又叫又跳,不敢走近。

  只有他,傻不愣登地想要用手去抓烟花,把他爸吓得够呛,拦腰给抱了回来。

  鞭炮的声音很吓人吗?

  骆静语不知道,只知道它们很漂亮,像彩蛋,下一朵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还像流星,可以让他悄悄许个愿。

  他身后的客厅里是还未散场的年夜饭,和老妈的兄妹们以及他们的子女、孙辈相聚,但这么多年了,骆静语始终融入不进去。

  他的爷爷奶奶都是聋人,生下父亲骆明松、发现也是聋人后就没敢再要孩子。

  他们家的耳聋基因应该是奶奶那里遗传下来的,年代太久远,太佬辈是怎么个情况已不可考,只知道奶奶的六个兄弟姐妹里,有健听人,也有聋人。

  这些人婚育后到了骆明松这一辈,健听人比聋人多,再往下就是骆静语这一辈,据说也是又有健听人,又有聋人。

  骆明松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福利工厂,那时候聋人通讯不方便,他和母亲那边的亲戚来往不多,也搞不清自己的表兄弟姐妹里又生下几个聋人。

  反正,他家运气特别差,生了两个,都是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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