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郭敬明 > 夏至未至 | 上页 下页
四三


  傅小司并没有因为陆之昂语塞而停止,继续斜着眼睛瞪他说:“而且!你也不看看谁挂彩挂得多!”

  说完之后把找出来的棉花纱布酒精碘酒双氧水创可贴云南白药等等等等一大堆东西朝他扔过去。然后自己倒在沙发上揉下巴,心里在想,娘的武岳这个王八蛋力气竟然这么大!

  陆之昂摊开双手做了个“OK你赢了”的无奈表情,然后开始用棉花蘸酒精清洗伤口。傅小司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只能叹口气然后起身去帮他。

  拨开头发才看到头上有道很深的口子,傅小司拿着酒精棉球都不敢用力,那些红色的肉和凝固的血让小司心里揪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这道口子是陆之昂跑过来帮自己挡了那个砸下来的酒瓶而弄出来的,喉咙有点哽咽,特别是在陆之昂不自主地抖动的时候。小司知道那是因为酒精碰到伤口的关系。

  “痛你就叫,在我面前你装个屁。”

  语气是没有波澜的平静,掩饰了其中的心疼。

  “我是怕我爸听见,要是家里没人我早叫翻天了……喂你轻点啊你!”

  傅小司把棉花用力往下一压,看着陆之昂说:“你也知道怕你爸听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跟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陆之昂低着头,也没怎么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太敢和小司顶嘴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小司太威严。如果是在平时,他肯定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是现在,因为心情沉重,所以就沉默着不说话。

  傅小司转身走出房间,回来的时候端了杯水,他看着不说话的陆之昂心里有些难过,但也有些生气,特别是看到他跟武岳那种人混在一起的时候。他把水递给陆之昂,然后说:“你这样自暴自弃,你妈妈会恨死你的……”

  陆之昂刚听到“妈妈”两个字就把手一挥,“你不要提我妈妈!”可是一挥手刚好打到小司递过来的开水,抬起头就看到那一整杯水从傅小司肩膀上泼下去。陆之昂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因为他的手碰到了一点水,仅仅一点就非常的烫了。他望着傅小司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慌了手脚。

  傅小司什么也没说,尽管肩膀被烫得几乎要叫出来。只是一瞬间心里有一些悲哀穿堂而过。男生的感情应该就是如此隐忍吧,再多的痛苦都不带任何表情地承受,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侧脸就可以承担所有的尖锐的角和锋利的刃。

  那天晚上傅小司住在陆之昂家里,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一直睡不着,眼前还是反复出现陆之昂那张悲伤的脸。

  肩膀的疼痛时不时地在神经里出没,用手碰一下就是烫伤的热辣感。“这个笨蛋。”似乎只能骂句“这个笨蛋”而已。

  第二天早上傅小司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枕头边上放着的烫伤用的药膏。那一瞬间他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他可以想象陆之昂晚上悄悄地走进来放下药膏,或者也会带着内疚的眼神看看熟睡的自己。然后坐在地板上对着熟睡的自己说一些平时里无法说出的话,或者也会软弱地哭。然后再悄悄地关上门离开。

  傅小司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朝外面望出去,阳光灿烂,带着夏天独有的灼人的明亮,而太阳底下,陆之昂拿着水龙头在帮宙斯冲凉。他的脸上又一次充满了笑容,尽管没有以前的灿烂,却显得格外的平静,而水花里的宙斯也显得格外的高兴。

  傅小司闭上眼睛,听到在高远的蓝天之上那些自由来去的风,风声一阵一阵地朝更加遥远的地方穿越过去。他想,这些突如其来的伤痛,也只能依靠时间去抚平了吧。只是经过如此伤痛的那个笨蛋,会变得更加的勇敢,还是变得更加容易受伤呢?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结束了。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却依然感觉不到任何的改变,或者说是很多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里变化了,只是自己太过茫然的眼睛没有发现而已。

  会不由自主地去打量着那些刚刚升入浅川一中的孩子们。应该是老人的心态了吧,看着他们竟然会在脑子里回荡出“青春”两个字。真见鬼。而仅仅在一年多以前,立夏也是这样好奇地看着新的学校大门,看着无边无际的香樟,看着学校橱窗里的光荣榜上那些升学毕业的学兄学姐们和一所又一所名牌大学的名字而张大了嘴巴一直惊讶。

  而现在,竟然要在放学的时候和那些刚刚进来的小孩子们抢着食堂的座位,用同一个游泳池,每个星期一站在同一个操场看升国旗,曾经喜欢的林荫道被他们用年轻无敌的笑声覆盖过去,画室里出现了更多画画的人。立夏有时候真的觉得好沮丧,而这种沮丧来得莫名其妙。

  教室被换到了二楼,依然是中间的教室。谁都知道这只是个临时的教室,因为在开学一个星期后就会决定最后的文理分科。那时大家就会进入新的班级,和新的同学成为朋友,有新的座位,有新的置物柜,有新的值日轮流表。然后逐渐开始遗忘以前的事情。

  然后逐渐开始遗忘以前的事情。

  当立夏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这一个星期以来傅小司和陆之昂都没怎么说话,其实小司本来话就不多,她也早就习惯了,可是陆之昂的那种灿烂的笑容真的就凭空消失了。

  有时候看着他平静地骑着车和小司一起穿过校园,看着他安静地穿着白衬衣靠在栏杆上,或者在游泳课上一言不发地在泳池里不断地来回,立夏都恍惚觉得是另外一个陆之昂。

  小司告诉过立夏陆之昂妈妈的事情,可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不敢在陆之昂面前提起,怕一瞬间气氛就失控,只能在看到他沉默的时候一起沉默,在他安静的时候一起安静。

  有时候她就想,会不会陆之昂的人生就此改变了呢?在他以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加漫长的岁月里,他还会像以前没心没肺地笑么?他还会戴着有两个小辫子的帽子摇头晃脑地耍赖么?他还会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吹口哨么?

  想到这里只觉得心酸。

  夏日渐渐消失。

  气温变得失去锋利的热度。已经渐渐像要秋天了。天黑得很快。

  立夏站在阳台上朝着黑暗的夜色望出去的时候,心里对未来没有任何的把握。远处的楼房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的微茫。觉得世界突然凭空地陷落一块,然后夜色像墨汁样迅速地填充进去,声音消失无踪,所有的未来都像是被硬生生地埋进了深深的河床,在河床的厚重淤泥之下一千米,然后水面还有一千米,永无天日。

  已经到来的高二,即将到来的高三,那些曾经在传说中无数次出现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片段来回地出现在脑海里,轰轰作响。

  像是梦境里经常出现的那列火车,发出有规律的铁轨撞击声。又像是有人拿着刀,找准了我们最弱最不设防的部分温柔地刺进去,然后拉出来,血肉模糊,然后再刺进去,一直到最后痛苦变得麻木,现在变得模糊,未来变成没有人可以知道结局。

  立夏突然有点想哭。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