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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我趴在崇光的床边上,戴上耳机,他就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说:“到床上来吧。”我刚想要骂他“不知羞耻,陌生男女怎么能共躺一张床”的时候,看见他特别真诚的脸,没有任何猥亵的表情,像一朵洁白的云。我突然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很羞愧。

  我窝在崇光白色的病床上,耳朵里是他现在正在播放的那首歌。简单缓慢的旋律,只有简单的吉他伴奏,一个温暖而有些沙哑的女声,唱着古英文写成的歌词。身边是崇光身上年轻男孩子的香味,不像是宫洺身上那种经过法国香薰师们精心调配的各种香水味。虽然每次经过宫洺身边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灵魂出窍而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但崇光身上的,更像是我在高中时代站在球场边上时,闻到的那些年轻男孩子身上传来的朝气蓬勃的味道。

  夏天里茂盛的树木清香。

  晒在阳光下的白色被单,暖烘烘的香味。

  当我想到身边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高级病房的床垫和被子,甚至比我家里的还要高级。我陷在软绵绵的白色里,听着悲伤的音乐,呼吸着周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残酷空气,依偎着身边这个我并不了解却感觉格外贴近的男孩子,哭个不停。他的手轻轻地在我们共同盖着的被子上随着音乐打拍子,手指修长而又干净,就像是轻轻地敲打在我的心房上。

  而当我完全沉浸在这样的悲伤中时,我并不知道,窗外的简溪,正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我和崇光。他的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在湖的对面,沉默地望着我。

  崇光在我旁边,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那面空白的墙。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林萧,你一定要告诉宫洺,我的葬礼要用这首歌做背景音乐。”

  “宫洺?”我转过头,望向崇光。

  “嗯。”崇光点点头,转过来,用他红红的眼睛看着我,说:“他是我哥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崇光病房的。

  在去看崇光之前,顾里和唐宛如已经先走了,简溪说他在外面等我。而现在,我找不到他。

  我摸出手机打他的电话,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一个人走在凌晨的大街上,身边是不断被风卷起来的报纸。它们都是下午才刚刚面世的晚报,不过,满脸倦容的白领们在三分钟内阅读完之后,就把它们随手扔在了大街上。

  现在我觉得自己也像一份被扔掉的报纸。

  在这个晚上之前,无论发生多么沮丧或者悲痛的事情,比如我奶奶脑溢血抢救无效,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或者电脑又中了该死的病毒,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找到可以依赖的人,冲他们发泄我的怒气,或者我的悲哀。比如简溪,比如顾里,比如南湘,哪怕是唐宛如,都可以用她自身的力量,让我感觉到“其实我也不是很惨,看看她……”。而现在,我不敢找他们任何一个人。

  或者说,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他们。

  像是一个恐怖的怪兽突然袭击了上海,它张开口,把简溪、顾里、南湘,一个个吞进了它黑暗的肚子里,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大街上。我甚至想要对它呐喊:“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吃了!”

  而当我正在想着要不要去顾里家陪她度过这个难熬的晚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简溪,结果翻开手机,看见顾源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我挂了手机之后,抬起手,用尽丹田的力量朝一辆正在企图飞速冲过我身边的出租车大吼了一声。

  在我坐进车里,告诉了司机去浦东,以及顾源家那个不需要地址,只需要报出名字,全上海所有司机就都知道在哪儿的小区之后,司机回过头来,说:“姑娘,你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冲过来撞死在我的车上,哦哟,帮帮忙哦!”

  我看着司机如释重负的脸,一句“我刚刚确实有点想”没有说出口,忍住了。

  电话里顾源说他父母都不在家,问我可不可以过去找他,他有些事想和我谈谈。

  被小区门口的保安足足盘问了十分钟之后,我终于进了那个大门。

  我站在顾源家门口按门铃,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我抬起头,一动不动,过了一分钟后,我依然难以压抑自己的心情,想要撞死在大门上。

  门后面是穿着运动短裤赤裸着上身的Neil,笑眯眯地冲我打招呼:“林萧,顾源在洗澡,快进来。”

  尽管在两个多月之前,我在崇光家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但当时,我看见衣冠楚楚的冰山宫洺和(几乎)赤身裸体的崇光,脑海里翻腾的是无尽的喜悦和刺激(……好了,我知道,这个不是重点……),但是现在,我胸口里堆满了愤怒,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我气呼呼地冲进顾源家,冲着Neil吼:“厨房在哪儿?我要去开煤气和你们两个贱人同归于尽!”

  Neil伸出手指向我身后:“走到底左转。”

  被Neil无所谓的态度惹毛了之后,我冲向了厨房,不过并没有打开煤气,也不是想要找把刀砍死他们两个,毕竟,我还不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法,就算不是在白发苍苍的简溪和满堂儿孙的注视下安详地死去,至少也不能和两个gay同归于尽在这座浦东怪胎们聚集的高级公寓里。

  砍人这种事情,有唐宛如一个人就够了。

  我只是想要喝口水,经过了一天的折腾,我已经眩晕了。

  而当我冲进厨房的门的时候,眩晕的人不是我。

  浑身赤裸的顾源在看见我的时候吼了一声“林萧你大爷!”之后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浴室里。我拿着水杯,半分钟也没有回过神来,难以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那一瞬间,我把自己的愤怒抛到了脑后,当然,更加忘记了去厨房原本是要干什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告诉简溪,唐宛如对他的评价是“很饱满”之后,简溪会不屑地说“那她应该去看看顾源”。

  在经过了三杯咖啡、一杯红酒、两杯香槟(……)之后,我心里所有的疑惑和愤怒都扔到了黄浦江对面。我和Neil勾肩搭背,甚至喝麻了之后顺势倒在了他结实而修长的大腿上,尽管他只穿着贴身短裤。这个从蒙在鼓里到拨云见日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彻底的解脱,感觉之前一直卡在脖子里的那把刀,终于咣当一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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