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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席城站在门口,顾里也站在门口,对峙着。席城身上那股森然的气势,让我觉得站立不稳。他往前一步,把脸凑近顾里的脸,伸出手指着顾里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姓顾的,你不要再管我和南湘的事情,我他妈受够你了。识趣的,就让南湘出来。”

  顾里完全没有表情,她冷冷地看着席城,抬起手拂开他指着自己的手:“我告诉你席城,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你害南湘还不够是吗?你看看自己现在的德行!”

  我站在他们两个背后,忍不住哆嗦起来。我甚至在想万一席城动起手来,我们两个打一个是否有胜算。如果唐宛如在就好了,我甚至敢冲上去直接甩席城一个耳光,只要有唐宛如撑腰,再来仨男的都不是对手。

  正当我在考虑怎么隔开他们两个、不要引燃战局的时候,席城轻蔑地伸出手捏起顾里的下巴,然后用力地甩向一边,顾里的头咣当一声撞到门上。

  他说:“操,你他妈在这里跩上了是吧,开始装他妈圣女是吧?当初躺在老子身子下面大声叫着让我操你的那副贱样子,我他妈真应该拿DV拍下来,放给你看看!”

  我的大脑像是突然过电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我甚至没有能够在当下,听懂那句对白是什么意思,尽管脑海里已经爆炸性地出现了那些肮脏的画面。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坐在地上捂着脸的顾里,她一动不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完全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

  烈日下突然的一阵心绞痛让顾源丢下球拍坐到球场边上的阴凉处。

  Neil走过来,在他边上坐下:“怎么了?”

  顾源揉了揉额头:“我也不知道,可能中暑了吧。”他轻轻地笑了笑,苍白的脸看起来像纸面上的模特。

  顾源闭上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突如其来的那股胸腔里的刺痛是因为什么。就像是遥远的地平线处,有一枚炸弹引爆了,而那枚炸弹和自己的心脏中间,连着一根长长的导线。在爆炸之后的几秒,那种粉碎性的毁灭传递到自己的心脏深处。

  遥远的,模糊的,一声巨响。

  鼻子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顾源睁开眼睛,面前是Neil递过来的Hermes白色毛巾。他接过来擦肩膀上的汗水,刚擦了一下,就笑着朝Neil砸过去,“你用过的还给我用,上面都是你的汗水,恶不恶心啊!”

  Neil抬起手接住砸过来的毛巾,斜着嘴:“不用算了。”

  顾源看着太阳下挺拔的Neil,阳光照在他高高的鼻梁上,看起来就像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年轻的纨绔贵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顾里?”

  Neil摇摇头:“我也没想好……你说呢?”

  顾源把头转过去,眼睛陷入一片黑暗的阴影里:“别问我。”

  寝室里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席城冲进来,没有找到南湘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寝室里剩下我和顾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靠在门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的背影看上去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有点不敢走近她。我像是看见了自己从来不曾了解到的顾里,那个隐藏在强势而冷静的计算机外表下的人,有着人类最基本的欲望和丑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慢慢恢复力气,走到顾里身边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平静的、没有扭曲的、没有眼泪的一张脸。只是嘴唇被牙齿咬破后流下的一行淡淡的血迹,依然残留在她的嘴角。

  她慢慢地把视线转到我的脸上,对我说:“林萧,你什么都别问我,可以吗?”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脆弱的顾里,像是暴风雨里飘零的一片落叶。我揽过她的肩膀,眼泪滑下来。“好,我不问。”

  我们两个像是八点档电视剧里矫情的姐妹花一样哭成了一团,然后又互相把狼狈的彼此从地上扶起来。我把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她也重新帮我扎好了头发。她又渐渐地恢复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公主。我看着面前重新发光的顾里,感觉身体里的力量也慢慢地回来了。我们彼此约好,让这个秘密像当初林汀跳楼的那件事情一样,永远烂在我们肚子里。既然当初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战线上彼此手拉手冲锋陷阵,那么多年后的现在,我也同样可以为了顾里而死守这个秘密。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依赖着顾里而存活,像是藤蔓植物攀爬在巨大的树木上面,把触手和吸盘牢牢地抓紧她。

  如果有一天顾里轰然倒下,我也不复存在了吧。

  我看着面前重新出现的顾里,精致的妆容,一件Comme des Garcons的小白裙子让她像一朵刚刚开放的山茶花,而我身上的那件Only连衣裙,让我显得像是街边插在塑料桶里贩卖的塑料花……并且还有点褪色……

  我们手拉手出门准备吃饭,出门的时候,顾里已经恢复了她的死德行,拉着我非要和我分享她昨天在财经杂志上刚刚看完的关于奢侈品牌扩张的核心覆盖理论。我刚刚听了个开头,就以“给我闭嘴吧你”温柔地打断了她。

  而在我们离开之后,空荡荡的寝室里,洗手间的门轻轻地打开了。

  唐宛如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些什么,只感觉自己像是处在一群彼此撕扯吞噬的怪物里面。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她颤抖着拿起了手机。

  之后的几天,我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决定重新原谅简溪。

  无论他和林泉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无论他是否和林泉接吻了,我都觉得没有关系。因为我总是不断地回想起顾里红肿着眼睛对我说“每个人都有一次被原谅的权利”的样子。而且,我每天都会梦见这些年和简溪一起走过来的日子,他温柔的、永恒的、近乎覆盖性的爱。手机里他的照片依然停留在高中时清新的模样,像一个刚刚走上T台的小模特,稚嫩,同时又英气勃发。

  在某一个傍晚,我和他走在他们学校的操场看台上。我抱住了他,对他说了之前内心对他的怨恨,和那些阴暗的龌龊的想法。

  他哭了。

  他抱着我,对我说他都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在每一次我看向他的目光里,他都可以感受到怨恨,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我扭曲了的心。但他也一直都没有说。他想,他可以用漫长的一生,来包裹住我的伤口。

  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像是动画片里的狸猫。后来他低下头和我接吻。

  依然是漫长的窒息的清香。来自他的体魄。

  随后的几天里,我们被一年一度的重大防空警报所持续困扰——顾里的生日到了。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焦虑而惊恐的情绪里,唐宛如除外。因为她在几次三番遭到顾里的打击和讥笑之后,已经不再为顾里的生日礼物费心了,她的应对政策,就是让我和南湘烦心,每次都给我们一个预算,然后让我和南湘帮她挑选礼物。说实话,她这招简直太阴毒了,我宁愿去越南拆地雷,也不想干这个事情。

  而顾里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就是拿着手机,对着她在Moleskin笔记本上写下来的那些条条款款,一字一句地和所有人核对。

  “每位客人的鹅肝是三盎司!我想问一下你准备十盎司是企图用来饲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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