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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那个时候我们毕业刚刚进入高一,席城从少管所里放出来。南湘看了看我,然后转过头去看着顾里,说:“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在顾里的人生观里,短短的几十年生命,就应该遵循生物趋利避害的原则,迅速离开对自己有害的人和事,然后不惜一切地抓紧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整个人生,都应该是一道严格遵循数学定理的方程式,从开始,到最后,一直解出那个未知数X是多少。

  但是,在南湘的人生观里,人就这么一辈子,所以一定要纵情地活着,爱恨都要带血,死活都要壮烈,生命中一定要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支离破碎和血肉横飞才够过瘾。至于金钱、物质,她觉得这一辈子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并且也确实不太在乎。

  而我的人生观,就在她们两者中间来回摇摆着,如同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一方面流着口水期待着宝马香车的尊贵生活,另一方面也端着姿态,企图拥有丰富的精神和剧烈的爱恨。

  至于唐宛如的人生观——她压根儿就从来没有过。如果不去查字典的话,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下子回忆了太多的事情,我的头像是被轮胎轧了一下,而且还被司机倒车了一次,整个头盖骨像要裂开一样疼。

  我看着昏灰色光线下的南湘,她的头发软软地笼着她的侧颜,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晕染感,她手上的那本吉本芭娜娜的书,名字叫作《哀愁的预感》。

  我的喉咙突然有一点发紧。

  后来的两三天,南湘都没有再提起席城。我也扮演好了该扮演的角色,闭嘴不提一字半句,因此顾里没有丝毫的察觉。生活非常平稳地朝2008年驶去。

  学校里很多人都开始筹备起新年晚会来,也有更多的人在筹备圣诞派对。两边打得热火朝天不相上下。虽然支持圣诞派对的人占了学校的大多数,但是新年晚会的组织者得到学校领导们的强力支持,所谓后台硬,一切都硬。

  在我们四个人的传统里面,圣诞节一直都是和男朋友们一起度过的。在最初我们都还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我们四个彼此之间都会互相赠送礼物,但是,感情和纠纷也随着礼物的增多逐渐增多。谁的礼物很贴心,而谁的却很敷衍,谁的礼物“啊正是我想了好久的东西”,谁的却是“这玩意儿是什么,拐杖吗”。

  我们的感情在圣诞礼物的大战里,颠簸着前进,风雨飘摇,时刻准备着阴沟里翻船。后来我们彼此都明白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应该彻底远离我们的生活。进化之后的方案,是各自把送彼此礼物的钱省下来,给自己一件最想要的礼物,馈赠自己。至于惊喜的部分,就转交给了我们的男朋友们。

  唐宛如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丧失了惊喜……

  这一年的圣诞很快就到来了。

  我为自己挑了一个电子备忘录,但它的功能远远不只备忘录那么简单。它还是一只闹钟、一台像素不太理想的相机、一支录音笔、一个会议记录本、一只简便的收音机、一个MP3……总之是我工作的好帮手。并且它会在每天早上定时开机,像闹钟一样叫我起床,方式远远比单调枯燥只会“叮……”来“当……”去的闹钟先进很多。它会自动地调整出一个调频,然后开始播放当天的广播……因此我每一天随机地在“全市人民喜迎新年”或者“江中发现妙龄女子尸体”的新闻里醍醐灌顶地醒来。

  只是在第四天的时候,南湘实在受不了它的聒噪,从床上坐起来,扔了一床被子过去把它盖得严严实实,然后继续倒头大睡。

  顾里看上了Prada今年出的圣诞小熊挂件系列,特别是其中设计精美的一只限量款。只是当她在Prada店里面红耳赤了十五分钟之后,店员依然用二分之一的眼白冲她轻轻地摇头,“表情如同一个高级的婊子在告诉我她不卖!”后来终于通过父亲的关系,找了上海的一个艺人,用她的名字去订了一只限量的圣诞小熊,拿到之后就挂在她的LOEWE包包上,耀武扬威。

  南湘买了一套颜色齐全的颜料。其实这个也算不上什么礼物了,她们专业需要。只是南湘本来就不是很富裕,而且也对圣诞节这样的日子不太放在心上。

  至于唐宛如——

  当唐宛如在宜家的大堂里,不顾众目睽睽,以第二十七种姿势瘫倒在陈列出来的床垫上时,顾里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来,说:“你再躺一次我就报警!”

  但是顾里的愤怒并没有动摇唐宛如继续用第二十八种姿势瘫倒在那张床垫上。

  顾里恨恨地说:“真希望现在手上有一把枪啊。”

  我点头:“我懂你的感受,我现在也很想自杀。”

  顾里歪过头看我,认真地说:“你什么意思?我不懂,干吗要自杀?我的意思是,我想搞一把枪,然后射杀唐宛如。”

  在唐宛如的世界里,睡觉永远都是凌驾在吃饭、谈恋爱、买新衣服之上的巅峰享受。在经过了几天几夜的冥思苦想之后,她终于决定抛弃之前那张床垫,买一张新的慰劳自己每天在羽毛球队训练场上劳累过度的身体。她的原话是“少女的娇躯需要柔软的呵护”,听上去就像是新出的卫生巾广告语。

  我和南湘坐在唐宛如看中的那张床垫边上的另一张床垫上,我在帮南湘调整她的内衣带子。刚刚扣子不知道怎么被弄开了。我们并没有太介意,只是周围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看见两个清秀佳人坐在床上,一个从另一个衣服背后伸进手摸来摸去,而被摸的那个低着头不说话,偶尔转过来和背后的那个低声细语……我清楚地看见他们几个没出息地烧红了脸,这种时候他们肯定是满脑子豆腐渣一样的画面。

  于是我也兴致勃勃起来,表演欲望被刺激点燃,我轻轻地在南湘耳边吹了口气,然后咬了一口。果然,那几个男生的胸腔明显大了一圈,那一口用力的深呼吸差不多把周围的氧气都抽光了。目光的角落里,唐宛如仍然像是休克般昏死在床垫上。

  南湘像是被火烧到尾巴的猫一样迅速地跳起来,跑到另一边顾里坐着的床上去,在她耳边低声细语,然后我就看到顾里用一种看苍蝇的鄙视目光反复打量我。

  但是,我也是近墨者黑。因为简溪和顾源,就经常玩这样的游戏来刺激我和顾里。从高中开始到现在的大学,他们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我们的视觉底线。最常玩的一个把戏就是顾源从简溪背后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简溪的肩膀上,低沉着声音说“好累啊”,然后简溪也会非常配合地回过头去,靠近他说:“要睡会儿吗?”

  而每次他们两个,都会看着我和顾里面红耳赤头发倒竖,露出胜利的奸笑。

  在这种刺激下,那个时候,我们的高中校园里,女生的精神普遍都不太正常。往往看见他们两个的时候,就脚软者有之,呼吸急促者有之,休克者也有之。真的,不夸张,我觉得那些妙龄少女多看一会儿搞不好会怀孕。

  那个时候,她们的脑子里,肯定也都是豆腐渣一样的画面。

  我死皮赖脸地挤到对面顾里、南湘的那张床上去,挽紧南湘的胳膊,她们两个不停地推开我,像是在推开一个男人(不过如果真的是一个男人,她们也许就不推开了……)。就在我们由两个清秀佳人彼此摸来摸去演变成一个女人对另外两个女人疯狂下手的场面之后,唐宛如幽幽地醒转过来,用一副像是刚刚被按摩完毕的欲仙欲死的表情,对我们说:“我决定了,就这个了,林萧,我和你说,这真的太舒服了,我感觉我的双腿……”

  但是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目光突然直直地射了出去,然后迅速地换上了寒光四射的表情。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的焦距落在刚刚看着我们面红耳赤的几个男生身上。我正在疑惑她为何如此愤怒的时候,突然觉得那群人中有一张非常熟悉的脸。我刚刚想提醒南湘赶快走,结果话还没有出口,耳朵就被唐宛如震聋了——说实话,我觉得展厅里的灯闪了几下差点熄了。

  “卫海!你跟踪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要以为我现在躺在床上,你就能怎么样!”

  “你还嫌看我的奶看得不够多?!”

  我和南湘已经打算拎着包走了,但是唐宛如话锋一转,指着正在猫腰溜走的我和南湘说:“我的好姐妹们都在这里!你敢把我怎么样!”

  我和南湘尴尬地停在半路上,伸出去的腿收不回来,僵硬在途中。

  倒是顾里非常地冷静,她对周围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面上的围观群众,微笑着点头,说:“我们在拍电视剧呢,现场收音哦,你们不要出声。”

  上次在食堂,我和南湘已经快要把脸埋进杯子里了,而这次——在宜家的床垫展示区域,唐宛如卧在床上,在周围人群的观望下,非常豁出去地大频率使用着“我的奶”这样的词语——我和南湘差不多想要抓着对方的头发,把彼此扔出窗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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