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郭敬明 > 悲伤逆流成河 | 上页 下页
一四


  易遥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她想,真的不应该来。

  来开门的时候,那女人回过头来,说,“出门把门口那袋垃圾顺便带下去。”

  易遥从楼里走出来,冰冷的风硬硬地砸到脸上。眼泪在风里迅速地消失走温度。像两条冰留下的痕迹一样紧紧地贴在脸上。

  易遥弯下腰,拿钥匙开自行车的锁。好几下,都没能把钥匙插进去。用力捅着,依然进不去,易遥站起来,一脚把自行车踢倒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哭出了声音。

  过了会,她站起来,把自行车扶起来。她想,该回家了。

  她刚要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到父亲追了出来。因为没有穿外套,他显得有点萧索。

  “爸,你不用送我,我回家了。”

  “易遥……”

  “爸,我知道。你别说了。”

  “我还没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父亲哆嗦着,嘴里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气来,在路灯下像一小片云飘在自己面前。

  “……爸,我想问你借钱……”

  父亲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大大小小的都有,他拿出其中最大的四张来,“易遥,这四百块,你拿着……”

  心里像被重新注入热水。

  一点一点地解冻着刚刚几乎已经四去的四肢百骸。

  “……爸,其实……”

  “你别说了。我就这四百块钱。再多没了!”不耐烦的语气。

  像是路灯跳闸一样,一瞬间,周围的一切被漆黑吞没干净。

  §21

  易遥小的时候,有一次学校老师布置了一道很难的数学思考题。对于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来说,是很难的。而全班就易遥一个人答出来了。易遥很得意地回到家里,本来她想直接对父亲炫耀的,可是小孩子做怪的心理,让易遥编出了另一套谎言,她拿着那道题,对父亲说,爸爸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讲讲。

  像是要证明自己比父亲都还要聪明,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要父亲明白自己有多聪明。

  那天晚上父亲一直在做那道题,直到晚上易遥起床上厕所,看到父亲还坐在桌子边上,带着老花镜。那是易遥第一次看到父亲带老花镜的样子。那个时候,易遥突然哭了。以为她看到父亲苍老的样子,她害怕父亲就这样变老了。他不能老,他是自己的英雄。

  易遥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哭,父亲摘下眼镜走过来,抱着她,他的肩膀还是很有力,力气还是很大,父亲说,遥遥,那道题爸爸做出来了,明天给你讲,你乖乖睡觉。

  易遥含着眼泪,觉得爸爸是永远不老的英雄。

  再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了去广场看表演。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广场上。伸直了脖子,也只能看得到舞台上的演员的头。

  而那个时候,父亲突然把易遥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易遥看清了舞台上所有的人。

  周围的人纷纷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自己的小孩举到头上。

  易遥骑在爸爸的肩上,摸了父亲的头发,很硬。父亲的双手抓着自己的脚踝。父亲是周围的人里,最高的一个爸爸。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易遥唱歌拿了全市第一名。

  去市文化宫领奖的那一天,父亲穿着正装的西服。那个时候,西装还是很贵重的衣服。易遥觉得那一天的父亲特别帅。

  站在领奖台上,易遥逆着灯光朝观众席看下去。

  她看到爸爸一直擦眼睛,然后拼命地鼓掌。

  易遥在舞台上就突然哭了。

  还有。

  还有更多。还有更多更多的更多。

  但是这些,都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那些久远到昏黄的时光,像是海浪般朝着海里倒卷而回,终于露出尸骨残骸的沙滩。

  §22

  易遥捏着手里的四百块钱,站在黑暗里。

  路灯把影子投到地面上,歪向一边。

  易遥把垂在面前的头发撂到耳朵背后,她抬起头,她说,爸,我走了。这钱我尽快还你。

  她转过身,推着车子离开,刚迈开步,眼泪就流了出来。

  “易遥,”身后父亲叫住自己。

  易遥转过身,望着站在逆光中的父亲。“爸,还有事?

  “你以后没事别来找我了,你刘阿姨不高兴……我毕竟有自己的家了。如果有事的话,就打电话和我说,啊。”

  周围安静下去。

  头顶飘下一两点零星的雪花。

  还有更多的悲伤的事情么?不如就一起来吧。

  这次,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眼眶像是干涸的洞。恨不得朝里面揉进一团雪,化成水,流出来伪装成悲伤。

  易遥站在原地,愤怒在脚下生出根来。那些积蓄在内心里对父亲的温柔的幻想,此刻被摔碎成一千一万片零碎的破烂。像是打碎了一面玻璃,所有的碎片残渣堵在下水道口,排遣不掉,就一起带着剧烈的腥臭翻涌上来。

  发臭了。

  腐烂了。

  内心的那些情感。

  变成了恨。变成了痛。变成了委屈。变成密密麻麻的带刺的藤蔓,穿刺着心脏的每一个细胞,像冬虫夏草般将躯体吞噬干净。

  我也曾经是你手里的宝贝,我也曾经是你对每一个人夸奖不停的掌上明珠,你也在睡前对我讲过那些故事,为什么现在我就变成了多余的,就像病毒一样,躲着我,不躲你会死吗?我是瘟疫吗?

  易遥捏着手里的钱,恨不得摔到他脸上去。

  “易家言,你听着,我是你生出来的,所以,你也别想摆脱我。就像我妈一样,她也像你一样,恨不得可以摆脱我甚至恨不得我死,但是,我告诉你,你既然和她把我生下来了,你们两个就别想拜托我。”易遥踢起自行车的脚撑,“一辈子都别想!”

  父亲的脸在这些话里迅速地涨红,他微微有些发抖,“易遥!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易遥冷笑着,她说,“我还有更好的样子,你没见过,你哪天来看看我和我妈,你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说完易遥骑上车走了,骑出几米后,她突然刹车停下来,地面上长长的一条刹车痕迹,她回过头,说,“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你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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