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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往下爬就容易得多,公园墙内都是参天大树,枝丫斜逸,每一步都有落脚之处。苏悦生先爬下去,然后伸开双臂来接我,我这时候也胆大起来,爬到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时候,就朝着他怀中一跳。

  结果这一跳可跳坏了,苏悦生倒是牢牢接住了我,裙子却“嗤”一声被挂住,撕裂了个大口子。

  我索性把裙子下半部分搂起来系在腰里,这下舒服了,长裙变成了伞裙,走路也方便了。

  公园里路灯都熄了,到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借着月色才看到石子路。隔着花木扶疏,隐约可见巨大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我们顺着石子路溜到湖边,四面静悄悄的,湖水映着细碎的月光,好似一面巨大的银镜。我们俩探头探脑看了半晌,才发现鸭子船都在遥远的对岸,夜色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静静地泊在那里,可望不可即。

  刚刚忘了带上我的鞋,赤脚走了这么远,公园里又全是石子路,现在站住了才觉得脚疼,疼得我倒抽冷气。

  苏悦生一低头才看到我没穿鞋,他懊恼了两秒钟,马上蹲下来:“我背你。”

  “不用了我能走……”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我拉过去背起来,他背着我沿着石子路往湖对岸走,一路穿花拂柳,我不停地拨开拂到脸上、头上的那些树枝树叶,像在丛林中穿行一般。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唧唧作响,湖里有青蛙唱和,却衬得四周更显安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天上有薄薄的云彩,偶尔会遮住月亮,月色便如同被轻纱掩过一般,忽明忽暗。我怕苏悦生背得吃力,所以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身上有好闻的青草气息,还有一股甜味,想必是他晚上喝的葡萄酒的味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小时候我妈抱过我,但没有背过我。

  第四十八章

  我稍大一点儿就知道别人家的爸爸背着女儿,我也不能多看一眼,免得我妈伤心。没想到现在长大了,还有机会被人背,苏悦生看上去挺瘦的,但肩膀很宽,伏在上面倒是很舒服,我看着他脖子里的汗珠,问他要不要歇一歇,他说:“你又没有多重。”然后跟我讲起他去爬乞力马扎罗雪山,背着全副的登山帐篷和工具。我都不知道乞力马扎罗在哪儿,听他说得似乎挺轻松,好像那雪山也不高似的。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就走到了垂柳依依的码头边,我赶紧从他背上溜下来,赤脚踩在公园新铺的防腐木上,比石子路好过多了。

  那些鸭子船就泊在码头边,我们左顾右盼了一下,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蛙声喧闹。我们俩小心地躬着身子走过去细看,才发觉每一只船都用铁链子串起来,然后用另一根链子拴在码头一个石墩上,我和苏悦生蹲在那里解了半天才解开铁链,幸好没锁,大约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来偷鸭子船吧?

  我们当然也不是来偷船的,我们只是偷偷来划船。

  解下最靠边的那只船,苏悦生就把铁链套回石墩上,我先爬到船上,苏悦生站在码头上用力将船往外一推,然后也跳上船来,小船晃晃悠悠,飘向湖心。我又兴奋又害怕,苏悦生坐下来试着掌舵,我们两个踩着脚踏,慢慢向湖心划去。

  月亮映得湖中十分明亮,今天虽然不是十五,但半轮月亮皎洁光华,湖中波光粼粼,像倒映着万千条细小的银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住了,连蛙声都息了,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鸭子船踏水的声音,我问苏悦生:“你小时候有没有划过鸭子船?”

  苏悦生说:“没有。”

  我心里觉得奇怪,小时候我是因为穷,所以从来没有上公园来划过船,苏悦生又是为什么呢?

  我们的船已经慢慢划进月亮的倒影里,四处都是银光闪烁,像是谁打碎了硕大无朋的镜子,映出一道道银色的流光,又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星星在湖里,千点万点银钉都被细碎碎地搅散,更像是元宵节的时候放烟花,我们就坐在那烟花四溅的天幕上,湖水是黑丝绒般的暗,反衬着银粉澄澄的光华。

  苏悦生的脸庞有一半被船顶的阴影遮住,显得晦暗不明:“我爸总是开会,或者在出差。那时候我妈妈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从小是保姆带大的,保姆从来不带我去公园。等到上小学的时候,我就被送到国际学校寄宿,每年夏令营都是去欧洲或者北美,所以,我也没有划过鸭子船。”

  他叙述的语气平淡得几近无趣,但我却知道其中的隐痛。没有经历过单亲家庭的人大约很难以想象,比如我就无数次想象,如果有魔法,我宁可回到过去最穷的时候,宁可一辈子不买新衣服没有好吃的零食,我愿意拿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我的爸爸。

  旁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会多么羡慕那些普通而平凡的家庭,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家庭,是的我妈对我很好很好,但那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苏悦生和我一样,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可以在童年时代,跟爸爸妈妈到公园,划着鸭子船,就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就像别的所有孩子那样。

  很寻常很微小的事情,但我们都曾得不到,而且,永远得不到。

  我慢慢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握住了我的指尖,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船随着风在湖中荡漾,我说:“我唱支歌给你听吧。”

  他说好。

  我很认真地唱摇篮曲给他听,小时候我生病了,或者难过的时候,我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唱歌给我听。那时候很穷很穷,她买不起玩具哄我,只能唱歌给我听。她唱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摇篮曲,在她的歌声里,我总能慢慢地平静,慢慢地睡着,也许这世上有一首歌是灵药,它可以安慰我,让我觉得像母亲的怀抱一样安全,一样宁静。

  所以每次我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总希望身边的人可以唱歌给我听,随便唱什么都好,都会让我觉得不那么难过。我轻轻哼唱着柔美的歌谣,同样希望着自己的歌声可以让苏悦生也觉得不那么难过。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低头吻着我的发顶,月色朦胧,他的耳朵真好看啊,轮廓弧线柔和,被月色一映,好像白玉一般,我忽然想起来他上次唱小星星,不由得脸上发热,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他低声问我。

  “不告诉你。”我朝他扮鬼脸,我才不要再提起那件丢脸的事情。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忽然揽住我的腰,深深地吻我。月亮被云彩遮住,渐渐有星星的光华露出,初夏夜风温软,风里有槐花清甜的香气,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酒香让我微微眩晕,他的吻仿佛湖水一般,让人沉溺。

  突然有一束雪亮的光照过来,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更多的雪亮光束射过来,我本能地捂住双眼,苏悦生将我挡在身后。我这才发现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拿着巨大的手电,毫不客气地用那些刺眼的灯柱笼罩着我们,还有人冲我们嚷嚷:“你们俩怎么回事!怎么溜进来的你们!”

  “划过来!我们是公园保卫科的!”

  “谁让你们划船的!快靠岸!”

  “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同志马上就到!”

  “划过来!”

  我被手电照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苏悦生一边将我挡在身后,一边用手挡着眼睛,他大约这辈子也没这么狼狈过。保卫科的人一边朝我们喊话,一边就去解开船朝我们划过来,我们被两艘船逼迫着靠岸,一上岸就看到了警察,他们真的报警了。

  我都快哭了,苏悦生好像还挺沉得住气,我们俩被简单盘问了两句,就被110的车子带回了派出所,我这辈子还没坐过警车,估计苏悦生也没坐过,被关在警车后座的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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