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匪我思存 > 乐游原 | 上页 下页
一八七


  他起身,打开箱柜,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翻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是一把簇新的算盘,他前日就令人买了,趁她睡了他把算盘偷偷藏在她的衣箱里,心想她八成是不会知道的,到时候可以拿出来,逗她一笑。

  她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阿萤……”他慢慢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是冰冷的,他喃喃地说,“阿萤,你快醒过来,我跪算盘给你看好不好?”

  她嘴上十分厉害,其实心可软了。从前崔倚打了他三十鞭子,他自己未觉得如何,她已经心疼得要命。他如果真拿出这把算盘来,她八成会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然后把算盘扔得老远。

  不过,在扔了算盘之后,她必然会在画册上画上自己跪算盘的模样,好似他真的跪过一般。他忽然心如刀割,那本画册还有那么多白纸,可是再也画不上一幅画了。

  他捧着她冰冷的手,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太蠢了,去得太晚了,他去得太晚了,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不知道她最后的时候,有没有痛,有没有怕,有没有想到自己。她必然是会想到他的,在最后一刻,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

  她怎么能抛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间呢?她明明知道他怕什么,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但他自幼丧母,又不见喜于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打仗的时候那样不惜命,其实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在这世间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其实心里是怕的,他怕所爱之人皆离他而去,他没有了母亲,亦如同早就没有父亲一般,他再没有她,其实会活不下去的,她就是深知这一点,当日才不忍心胁持他,离京而去。

  她不惜舍弃了一切,孤身嫁入东宫,做这个太子妃。

  他真是太坏了,太自私了,他明明都知道,但他还是私心希冀,她可以和他在一起。为此,他专挑了自己病得刚刚能挣扎着起来的那一天去见她,他知道,她一见他这病骨支离的样子,就会心软的,她会不舍得。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私过,因为心里明白,其实他难以做到,真的让她离开,从此自己孤苦一生。

  是他错了,他心里充满了悔恨。他曾经怨恨她逼迫自己,可是他又何尝不曾逼迫她呢?

  他不知道在榻前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恍惚听见似是她的声音,轻唤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蓦地抬起头,几疑自己听错了,忽然又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声,这次却听清了,是从身后传来的。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鹦鹉,殿中无人,不知它何时走了过来,就如同平时那样歪着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他心中大恸,这只鹦鹉她养了好久,在大婚之前,她负气把它放走了,他花了好多钱把它买了回来,可是不论他怎么教,它再也没有说过话,原来她还是教会了它一句话,想必是她天天在它面前念,它才知道他是“十七郎”。

  眼泪夺眶而出,漱漱地落在衣襟上,也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鹦鹉见他哭了,忽然又转了转眼珠,说道:“傻狍子。”

  说话的语气,竟然与她平时一般无二。他想起从前种种,想到她亲昵地叫自己“傻狍子”,想到她如何每日念上百遍千遍才能教得这只鹦鹉开口说话,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裴源一直守在殿外,听见殿中终于传出李嶷的哭声,再也不忍心听,起身去唤来了赵女使,说道:“去将太子妃的衣服送来,还有热水。”

  赵女使惶然无措,其实东西是早就预备下的,过了片刻,她便领着人送了过来。裴源也不用她们,自己将东西都拿进去,就放在殿门内,也不多看,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仍旧关好了殿门。

  李嶷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替阿萤擦干净脸颊,又给她换上了衣服,她还是没有醒过来,而且穿衣服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很费了一点功夫。他在耐心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到了。

  阿萤不喜欢这东宫,他其实也不喜欢,他就应该早早带阿萤回牢兰关去,那里才是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把她外裳上最后一个衣结打好,打得端端正正。他其实不会打女子的衣结,所以他是打的男子的衣结,但阿萤定然不会嫌弃的,他将她抱起来,她其实比昨晚还要轻,可是又很重,重得他好似都抱不住了,其实她一直很轻,平时只要他轻轻一揽,就能将她抱起来了。

  他独自带她去了乐游原。

  早春时分,还是春寒料峭,乐游原上地势更高,也比西长京里更冷,湖中还结着薄薄的冰。他抱着她,一直走到那株巨大的合欢树下。他唯恐她受了寒,不仅给她穿上了又厚又暖的衣裳,还给她裹了一件大氅,氅衣原本是他的,所以裹在她身上,又大又长。他心里十分难过,就那样拥着她,坐在合欢树前。

  他想起了从前,想到他和她第一次到乐游原上,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晚上,天地冷得像琉璃世界,像水晶宫,但那时候他心里满满都是欢喜,纵然受了一点委屈,但是她从东都奔来见他,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纵然有几分委屈又有什么要紧,他还有她,他还有阿萤,她会紧紧地抱着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他视作珍宝,爱他逾越自己的性命。

  他已经不想哭了,也哭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天一夜,是快要疯了,太阳已经西斜,这一天又已经快要过去了,但是她永远醒不过来了。他木然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虽然裹着厚厚的衣服,但她的手早就已经冷得像冰块一般。

  他在心里想,阿萤的手都已经这么凉了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前她曾经数次说过,她的母亲曾对她说,一定要好好活着。现在想起来,几乎如同故意一般,她是怕有一天她比他早走了,他不肯好好活着,可是她要是走了,他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阿萤。他搂紧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我知道我不能死,也不该疯,但就让我任性这一晚上吧,在天亮之前,我不是什么太子,也不用再管这天下怎么办,我就只是阿萤的十七郎,就咱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他一直搂着她坐在那里,身后的合欢树现在光秃秃的,但他知道,春天会来,合欢树会长叶子,也会开出新的花朵,她就靠在他的肩头,就像从前一样。

  他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月亮也渐渐西沉,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过了不知多久,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

  第一缕曙光跳出了地平线,太阳升起来了,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扭过头去,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她的唇上早就已经没了血色,微微泛着青灰,他心如刀割一般,想到崔倚曾经说过,阿萤的母亲死后,他曾经万念俱灰,这一刻,他何尝不是万念俱灰。但是崔倚说幸得还有一个孩子,才能支撑着他活下去,但他的阿萤,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留下。

  从今以后,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细心地替她整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最后一次亲吻在她的唇上。他终于是失去了她,在这世上,他最后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

  他带着阿萤回到了东宫,裴源仍旧在东宫等他,他甚至对裴源笑了笑,叫了他一声:“阿源。”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