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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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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然庸碌,但御史台不好惹,却是所有皇帝都深知的事,一时都有点赧然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朕确实是派人去问了,没想到崔卿会公然上奏……” 这话说的,崔倚作为列土封疆的节度使,当然可以上奏。但宋新丝毫没理会皇帝话里的毛病,而是拱手一礼,凛然道:“崔倚身为臣子,竟出此狂悖之语,妄言要为其女自择皇子为婿,臣请治崔倚大不敬之罪,请陛下下旨申饬,并处夺爵。” 听御史这么说,文官行列里有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崔倚此奏确实狂悖,皇帝悄悄派人去问,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齐王,其实处理得甚是得当,纵然不愿,私下回绝便是,竟然写了这样一封奏疏送到朝中来,还公然说,要从皇帝的儿子里挑一个作女婿……这……简直就是狂妄到了极点。但崔倚敢这么狂妄无礼,自然是有倚仗的,不就是因为他现在有定胜军十万,事实上割据一方,占据东都洛阳,朝中拿他无可奈何吗?如果皇帝真听了御史台的撺掇,下旨申饬,只怕马上就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果然,皇帝听闻御史竟然这么说,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杆,说道:“对!这个崔倚,果然目中无人得很!他以为我们皇家是菜市吗?想挑就挑?” 一名文臣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奏道:“陛下,崔倚为卢龙节度使,割据数州,又占据东都,朝中上下本就忧心他权势过大,无人节制。陛下圣明,愿意选崔氏女为皇子妃,如今崔倚不过婉言相求为女儿择一皇子为婿,陛下不如应允!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拢崔家兵权,实在是高明!” 这话说到了皇帝的心里,他不由点了点头,眉开眼笑道:“其实,朕也觉得这法子不错。”他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但是朕的儿子娶他的女儿,那是他们崔家无上的荣光,怎么还能主动上奏疏,说要自己挑一个呢?!” 又有臣子出列奏道:“陛下所言甚是!崔家如此无状,崔氏女怎堪为皇子妃?陛下绝不能应允!” 先前那文臣就道:“武人无状,固然鲁莽,也不失天真,陛下是君主,胸怀广阔,能容天下,崔家所为,陛下定然可以宽宥。” “君为臣纲,天经地义!岂有臣子挑选皇子为婿的道理?!” “你这是食古不化,不懂变通!” …… 大殿上顿时又吵嚷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其实这几日差不多都这样,曾受过先帝皇恩的老臣旧臣,都想立李玄泽为太子,自觉这是报答先帝显己忠义的时机,而皇帝从当初洛阳小朝廷带来的大部分臣子,自然觉得天子已经登基,李玄泽不宜再为太子,这可是争统的关键时刻,否则百年之后,天子岂不成了窃位的小人,这两拨官员在朝中人数相仿,吵闹不休,自然没完没了。 如今崔倚既然上奏说同意将女儿嫁给皇帝的儿子,对于对天子有拥立之功的新臣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只要崔倚的女儿嫁给了天子的儿子,那李玄泽自然就不能被立为太子了,至于崔倚的女儿要自己挑一个皇子,那有什么打紧,让她挑呗!反正不吃亏。 而李嶷自从听到这封奏疏的内容,就心情十分复杂,眼观鼻鼻观心,似是事不关己。齐王起先是错愕,旋即就很快地掩饰起来,泰然自若,自从假太孙被揭破之后,齐王就处处小心起来,他没想到李嶷竟然会寻出一个真太孙来,倒白费了自己一番功夫,幸好高选被杀,不会有任何线索能追查到此事乃是自己暗中主使。倒是信王,心中大震,心想,万万没想到崔倚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子,只可惜自己已经有王妃,可不论是崔氏女要嫁给齐王还是秦王,那对自己来说,可是一桩大大不利之事。就算自己顺利被立为太子,但不论是齐王或秦王竟有崔倚这样一个岳父,自己如何又能睡得安枕? 他本来心中甚是恼恨李嶷,觉得韩畅送所谓太孙回来,必为李嶷指使,存心是想阻拦自己登上储位。而且万一李嶷娶了崔氏女,将来必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他心下盘算,未免悒悒,只恨自己年长,竟早早娶妻生子,不然这崔氏女,必会选中自己,无他,自己乃是嫡长,她嫁过来,便是十拿九稳的太子妃了。 话说散朝之后,李嶷还没回到秦王府,谢长耳已经骑了快马半路迎上来,告诉他说:“殿下,桃子来了,说崔小姐约您乐游原上相会。” 李嶷不由得一怔,旋即掉转马头,策马驰上乐游原。 暮春四月,京中繁花早谢,乐游原上芳草萋萋,碧远连天,野芍药正当盛开,遍地粉白粉紫的小花,零零星星,点缀在长草之间,似还留得人间三分春意。 李嶷策马驰到原上,只见一棵大树,却是极大的一棵杏树,只不过此时早已经绿荫依稀,亭亭如盖,她就站在树下,似是在眺望远处原下的西长京,小白在一旁低头吃草,见他骑着小黑来,不由得长嘶一声,撒欢似的迎上两步。他跳下马,将缰绳随手一绕,搭在马鞍上,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小黑这才撒着蹄子过去,与小白挨挨挤挤,甚是亲热。 乐游原是高处,比西长京里素来要凉上几分,所以她仍旧穿着窄窄的春衫,她很少这般作女郎打扮,虽然没戴什么珠玉,但在暮春的艳阳下,她整个人便如同珠玉一般,熠熠发光。他看了她片刻,她也打量了他片刻,大概是刚下朝没来得及回府,他连朝服都没换,绛纱单衣肩袖上皆绣着盘龙与鹿,白纱中单,绛纱蔽膝,白袜乌靴,他身量极高,穿这一身,极是威武好看,又因为不是隆重的大朝会,所以没戴委貌冠,只束了发,用了金冠,插在束发中固定金冠的,正是自己送他的那支白玉簪。 她看了片刻,终于笑了一笑,唤了他一声:“十七郎。”停了片刻,却又问道:“你知道我让父亲上那道奏疏,是什么意思吗?”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道:“刚才不知道,现下我已经知道了。” 适才在朝中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拿不准她为何让崔倚上这样一道奏疏,虽然上次清云观外,山下一别,两人并没有再通过音讯,她不曾写信给他,他也不曾写信给她,这是两人分别最久的一次,虽然之前两人也常常分隔两地,相距千山万水,数月之久都见不上一面,但两个人总是会书信往来,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封,上一封信还没收到,已经写出了下一封信,纵然不得相见,但他并不觉得孤单,如同她就在自己身边。 但这次不一样,虽然她在洛阳,他在西长京,快马两三日可至,但仿佛就隔着万里山海,甚至,他常常觉得每天的时辰都变长了,每一天都长得像亘古至今,夜深人静时分,他也偶尔会想到她,阿萤在做什么呢?她一定也睡了吧。寂寂的更鼓在沉沉夜色中响起,是三更了,他总是翻个身,想把她忘在身后,但是在梦里,又总是想起她,想牵着她的手,低低地向她诉说别来的情形。 上次两个人虽然意见相左,不欢而别,但他心里还是有小小的希冀,尤其是在朝堂上看到崔倚的那封奏疏之后。 那一刻他心里的希冀变成了忐忑,然后又变成了窃喜,他以为她上这道奏疏,是婉拒齐王,是要选自己而嫁。 现在,他怅然开口道:“这道奏疏呈入朝中,如果是因为你想嫁给我,那今日你就不会约我相见了,你既然今日约我相见……” 那就是并不打算嫁给自己了,这半句话,他无法说出来,因为就在想到这半句话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痛楚,如同利刃穿过胸膛,原来如此啊,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心如刀割,原来是如此的痛楚啊。 她面上也露出怅然之色,他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从来就是这么聪明,而且,总是与自己心意相通。她想起自己执意要让父亲上这样一道奏疏的时候,父亲曾经问过自己:“阿萤,你会后悔吗?” 当时她答:“世事如同棋局,这天下,是最大的一局珍珑,我不会甘为棋子,我要做执棋的那个人。秦王既然甘为棋子,哪怕是逼,我也要将他逼成执棋的另一个人。” 皇帝派人来暗示,想要将自己赐婚齐王,朝中着实觊觎定胜军。齐王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一清二楚,信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也颇能看出一二,将来皇帝的这两个儿子,迟早会兄弟阋墙。而李嶷偏执意立李玄泽为太子,朝中波诡云谲,她下了决心,要搅动风云,逼他不得不出面应子,逼他不得不看清这中间险恶。 但是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看见他眼里的痛楚与无措,她还是心下一软,但旋即,她硬起心肠,说道:“十七郎,父亲只我一个女儿,朝中派人探问,我不能不做此应对。” 他却问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阿萤,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吗?” 她说道:“十七郎,我嫁给你,此事就能解决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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