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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纵然没有百官郊迎,但秦王入京的时候,仍旧轰动一时。当日收复西长京的时候还在打仗,京中百姓惶惶不安,哪敢出头探望,如今孙逆被平,京中渐渐又恢复从前的太平盛景,行商往来,人口繁盛。都中故俗最喜繁华热闹,每年春时看牡丹都能挤死人,何况如今秦王班师凯旋。尤其城里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说那可是秦王,收复两京平定天下的英雄,如今也才不过二十二岁,这样的人物,都说是天上的七杀星下凡,又听说长得是英俊非凡,有龙凤之姿,不亲眼看一看,哪里还能忍得住?提前两日,便有无数人在承天门之外的长街沿线,用竹床长凳等物占位置,更有那等富贵人家,十分豪奢地出重金赁下沿街商铺的雅间静阁,预备让女眷来观看此等盛景,等到了秦王入城的那一日,长街两侧更是一早就壅塞得水泄不通,太平、万年两县的差役自是远不敷用,京兆尹提前数日就奏请调动左右羽林卫,才勉强维持出个秩序来。

  等到秦王入城,长街两侧早就欢呼声雷动,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站在凳子上,爬到树上,也看不到什么,只听得铠甲声震天,马蹄隆隆,眼见旗帜如云,兵卒如同长河般涌来,连绵不绝。

  话说承天门外这么热闹,位于崇仁坊内的顾家宅子里,顾祄却与女儿顾婉娘正在窗下对弈。

  这里离被称为“御街”的长街不远,即使是这般深宅大院,也能隐隐约约听到街上的欢呼声,可见必定是欢声雷动,不知有多么热闹。

  顾祄不由笑道:“今日满京都的女儿家,只怕都涌到街头看秦王率着大军凯旋,皆说秦王真是英武无俦,威风凛凛。”

  顾婉娘不由一笑,手里挟着一颗棋子,望着棋局,似在思忖何处落子,道:“说起来,殿下近日所作所为,颇令婉娘觉得有几分琢磨不透。”她道:“殿下本是个不爱张扬的人,为何突然用了纛旗?还在岳州杀了白虎,又在襄州索拿了董进,令上下瞩目。”

  顾祄道:“那自然是与那件大事有关。”

  他说的那件大事,却是那封由中书省向秦王发出的急报,也就是秦王看到那封急报之后,就不惜亮出纛旗,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缘由。

  只因二月底的时候,忽然有从前东宫先太子的内侍,带着一名孩童,直接在承天门外伏阙,声称当初云氅将军韩畅为了引开敌人,匆忙间将太孙托付于己,如今孙贼已死,天下平靖,韩将军也不知所踪,自己思量再三,特奉太孙以归。

  这下子可真是震惊朝野。

  这个内侍,宫中也还有人认得,说确实是从前曾经侍奉过先太子的旧人,名唤高选,至于那名孩童,看上去年纪大小与太孙一样,相貌也依稀相似,身上还带着故太子的一枚私印。

  饶是如此,还是令人觉得疑窦重重。首先是侍奉先太子的近侍都已经被孙靖杀了,这个高选,之前虽然侍奉过太子,但后来犯错被贬去掖庭,宫变的时候不知所踪,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其次当初韩畅带着太孙逃走,身边还颇有几名忠勇之士追随,如何韩畅将太孙托付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选,而这些人一个也不见?

  当然那高选另有一番说辞,只说当时危难,孙贼身边的叛贼熟知韩畅样貌,所以韩畅怕连累太孙,就把太孙托付给自己,韩将军则带人引开追兵。而自己后来带着太孙小心隐匿多日,又辗转回乡,乡邻问起这孩子,便说是自己从京中买来的小童,作螟蛉义子。乡人皆知他是内官,略有积蓄的内官收义子将来好给自己养老,比比皆是,便不以为疑。等到孙叛被平,他见天下太平,圣天子登基,这才带着太孙回来。

  一番话,倒是合情合理。但太孙的生母,包括曾经侍奉过太孙的乳母等人,都在宫变中被杀,太孙的嫡母,先太子妃萧氏,变节后与孙贼苟且,收复西长京后就不知所踪,说不定也是羞愧自尽了。与太孙略熟识的诸王、诸王孙,早就被孙靖杀了,就连皇帝本人,也就是梁王当年,压根就只见过这位太孙两三次,还是在宫宴之中遥遥望见,孩童样貌变化又快,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太孙,一时真没有人能认得清楚,说得明白。

  而且,说到底,所谓太孙只是先太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已经登基,这位太孙的处境,就十分微妙和尴尬了。

  但高选既然送了太孙回来,朝中就不能不辨别,也因此,由顾祄主张,中书省立时向远在南境的秦王,发出了最快的急报,果然秦王在接到急报之后,立时全力赶了回来。

  此刻顾祄听到女儿如此疑虑,伸手拿掉了棋枰上被自己吃掉的几枚白子,说道:“秦王是个狷介的人,素来不贪图什么虚名,也不在乎朝野之中自己的名声,他知道太孙回朝,只怕立时就会有人蠢蠢欲动,搞不好,还有人为了讨好信王、齐王两位殿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所以他不仅全力赶回来,还亮出了秦王的纛旗,而且在途中杀白虎、索拿董进,大削信王与齐王的面子,引得朝野议论,太孙的事,也没那么多人瞩目了,暂且仍旧是搁置着,况且……为父的本意,也是觉得,这事需得秦王殿下回来后,再辨别太孙的真假。”

  顾婉娘没想到李嶷这么张狂,原来还有这一层用意,她不由问道:“那这太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顾祄一笑,甚是轻松:“秦王殿下说他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秦王殿下若说他是假的,那他就是假的。”

  李嶷在入京之前的数日,已经知道了这太孙的真假。

  他接到中书省的急信后,思忖再三,还是如实告诉了阿萤,也就是崔琳。她当时吃了一惊,旋即道:“殿下将这么要紧的事告诉我,不怕我趁隙作乱吗?”

  他本来心下略有几分忧虑,听了这句话,反倒笑了:“你们定胜军在京里有那么多明哨暗探,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急传给你。内侍带太孙伏阙这么大的事,最晚你明天就知道了,有什么可隐瞒的。”

  她不由得嗔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就没在洛阳放明哨暗探吗?”

  他说:“我真没有,毕竟我又不想着趁隙作乱。”

  这话就太招人讨厌了,这人就是这样,说正事的时候,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与她斗嘴了。

  “那这太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也有几分好奇。

  李嶷的忧虑正在此处,他不禁喟然长叹,十分苦恼:“我不知道。”

  先太子妃萧氏身中剧毒,后来虽然被救治过来,但很长一段时间,都奄奄一息,还是崔琳心细,带着桃子精心照料,好容易才缓过来,渐渐康复,萧氏便自求出家为道。

  那时候李嶷刚接手西长京的防务,正忙得恨不得三头六臂,饶是如此,还是腾出工夫,亲自给她选了一座道观,名曰清云观,那所道观虽在山间,极是清幽,但距离西长京也不算太远,快马三日可至,山下也有集镇,诸物不缺。

  李嶷还要另遣人手护卫,萧氏婉拒道:“妾如今唯差一死,出家清修,已是偷生,何以用护卫?”

  李嶷这才作罢。

  萧氏出家为道的时候,确实是万念俱灰的样子,所以这个太孙到底是真是假,是韩畅做了主张,还是什么缘故,他真的不知。

  崔琳行事是极干脆的,说道:“你既然要尽快赶回京去,左右也顺路,我陪你一起,去请问一下萧真人,便知道太孙的真假了。”

  因萧氏已经出家为道,所以她称萧氏为萧真人。于是她仍旧作军中装束,却是与李嶷一起,朝夕行路,得至朝中议论要不要百官郊迎秦王的那一日,她与李嶷正好到了清云观的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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