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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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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桴便提到李嶷上疏认罪之事,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也就算了吧。他的生母刘氏也是个可怜的人,就追封为贤妃,这样,也算全了他的脸面。” 李崃当然大拍特拍了一番马屁,说了些父皇胸襟过人,恩泽浩荡之类的话语,李桴又留他在宫中用过午膳,等到李桴要歇午觉了,李崃这才告退出宫。 因为冬天风寒,李崃入宫来坐的乃是马车,等出宫门口,上了马车,前后仪仗奴仆簇拥着,已经走到街口了,他忽然改了主意,要去拜望自己的大哥信王。 信王府就在兴宁坊,距离宫城不远,马车行得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信王听闻他来了,也甚是欢喜,兄弟二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孙靖乱中二人曾经一起被困在兴阳,若不是李嶷解救,差点一起被俘,因此也算患难兄弟,李崃自幼就嘴甜讨喜,日常哄得李峻开心,所以李峻待他也十分亲厚。 当下兄弟二人在房中坐定,美姬煎茶,信王妃听闻齐王来了,又亲自命人送来了点心。李峻这才挥退了众人,兄弟二人这才说些私密话。 李崃将李嶷上奏认罪之事细细说了,说道:“大哥,我看父皇有些心软的样子,你我都知道,老三哪是肯轻易服软的性子,他必然是听说大哥你要带兵出征,因此急了,忙忙给父皇上书,想让父皇把他放出来重掌兵权。” 李峻顿时心头气恼,说道:“他就是唯恐我领兵大胜,抢了他的风头。” 李崃说道:“依我看,老三确实过分了,他已经封秦王了,还这么小气,唯恐大哥你有军功。”他说道:“大哥,你是父皇的嫡长子,将来储位东宫,必定是你。军功于大哥你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他李嶷来说,却是安身立命之本,大哥,你若是有了军功,从此手握兵权,便是动摇了他的根本啊。” 李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顿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李嶷重掌兵权。 李崃又替他出谋划策,细细分说了一番,李峻见他真心为自己打算,不胜欢喜。冬日昼短,天晚欲雪,李峻便令人设宴温酒,又传了舞姬,兄弟二人吃酒赏歌舞不提。 话说李嶷上了认罪的奏疏,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下文。最后还是中书令顾祄直接在朝会上问了天子,说道秦王既已经上书认错,那是不是就该解了他的闭门思过,也显得天子仁慈。 天子却支支吾吾起来,本来他也觉得,既然李嶷都低头认错了,那这事也就过去了吧,免得臣子们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太小气了,不料长子李峻进宫来,跟他说了好大一篇话,说道绝不能放李嶷出来云云,他又觉得很有道理,他素来倚重这个长子,因此也烦恼起来,他烦恼起来之后就是不愿意去想,到底要不要放秦王出来,于是一日拖延一日,直拖到顾祄当着众臣的面问到此事。 李桴定了定神,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就放他出来,但有一条,罚他半年的俸,不许他再带兵。” 说到罚俸,顾祄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秦王确实是错了,朝堂之上,怎么能摔了笏板,说那种赌气的话呢,但是提到不许他再掌兵,裴献的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李桴大概是怕群臣反对,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拿出天子的威仪来,沉着脸说:“不这般处置,他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又板着脸补上一句,说道:“朕意已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裴献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处境尴尬,他若是说什么,越发有人会觉得秦王与镇西军私下勾连。裴献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出的牢骚,说道镇西军乃是国朝的镇西军,又不是秦王的镇西军。 这句话,其心当诛。但因为无法辩解,更不能辩解,所以裴献越发小心翼翼。 散了朝,裴献叮嘱了小儿子裴源一句,说道:“你悄悄去探望一下秦王,若是殿下有什么话,务必要告诉我。” 李嶷能有什么话呢,他听闻皇帝如此处置,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对裴源道:“无妨,我其实早就料到了。” 绊住李峻不让他去军中,李嶷其实也有法子,安排妥当之后,他对裴源说道:“虽说不令我闭门思过了,但陛下明显是受了小人挑唆,疑心我与镇西军勾连太深,你这几日也别往府里来,落到人眼里,终究对你不利。” 裴源点了点头,像来时一般,悄悄出府而去。 第二日正逢朝会,李嶷便上朝去,下了朝回府,仍旧闭门不出,皇帝甚是满意,觉得李嶷确实有个恭敬悔改的样子。 如此过了两三日,有一天已经掌灯,李嶷正百无聊赖,在灯下替裴源谋算此番行军之途,忽然闻到窗子上轻微有声,仿佛有人在叩窗,紧接着吱呀一声,像是窗子被推开了。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阿萤,她风尘仆仆,颇有满面风霜之色,但一见了他,她便笑了。 他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隔着窗子,她笑盈盈道:“我怎么就不能来?” 他不想说话,伸长了胳膊,就那样用力一举,将她从窗外抱了进来,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恍然如梦,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她大大方方地说,也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借着室内的烛火,她很仔细地端详着他。她必是骑马来的,所以手冰冷,他将她的手捧在自己掌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又埋怨她:“这么冷,怎么不带手笼。” 她笑着说:“本来带了,后来嫌累赘就脱了。” 他让她坐到火盆边,又忙着要去给她张罗吃食,她却忽然伸手,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指摩挲着她还没暖过来的手指,她将他抱得那样紧,扣得指尖都发白了。她必然是得知自己上的奏疏之后,即刻便启程,这么冷的天,从洛阳到西长京,快马也得两天两夜,星夜疾驰,一路换马,她一定是拼尽了全力,才能这么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 他回身抱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阿萤……”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忽然就噎住了。他明白她为何而来,也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急着见自己。 所有的委屈,此刻忽然就涌上心头。 是的,委屈。 他一度以为,自己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早已经行了冠礼,他是秦王,人人皆知他收复河山,重振社稷,平叛军,杀逆贼,将孙靖逐出西长京。 他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他不应该,也不会再觉得委屈啊。他不再是梁王府中那个小小的孩童,受了欺凌毫无办法,不就是一道认错的奏疏,写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天子想听什么,期望看到什么,他就写什么。反正不过就是低头认个错,哪怕自己并无错处,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有这样一位父亲,在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一个稚童的时候,他曾深深地失望过,到后来,就不失望了。人是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的,既然已经是这样一个父亲的儿子,那何必还有什么怨言呢。 可是一见了她,他忽然心里发酸,他觉得委屈,太委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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