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匪我思存 > 乐游原 | 上页 下页
四九


  李嶷道:“所以只能突袭,不能蛮干。”当下将自己的谋划说出来。众人听了他的计策,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仔细思量,却觉得颇为可行,于是商议既定,依计而行。

  当下裴源去请崔璃喝酒,只说感谢上次崔璃相请。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裴源突然翻脸,说上次崔璃故意陷害于他,若不是自己机警便险些中计,当下便将崔璃一脚踹翻在地,埋伏好的镇西军一拥而上,将崔璃的从人都绑了,将崔璃也绑了。老鲍等人早就看定胜军诸人百般不顺眼,此刻老鲍便将崔璃嘴里塞上两个麻核,把他捆成个粽子,扔到马棚里让北风吹了一夜。

  崔璃一夜未归,第二日崔公子亲自遣人来问,李嶷这才知道手底下人干出这么冒失的事来,便责令裴源赶紧将崔璃放了,好生送回定胜军营中。裴源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亲自送崔璃回营,那崔璃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进了定胜军辕门,便大喝一声:“把他拿下!”

  当下把裴源及诸人全都绑了,崔璃恨得牙痒痒,说道:“今日不叫你在马棚里吹一夜北风,也枉我姓崔!”便依照原样,将裴源及诸人捆得跟粽子一样,嘴里塞了麻核,扔进了马棚。

  桃子听说闹得这般,还专程去马棚边上瞧了一回热闹,回来眉飞色舞地讲给何校尉听,说道:“哇,没想到谢长耳也被捆了,他耳朵大,嘴却不大,两个麻核塞得满满的,连支吾之声也发不出来,偏他又腿长,只能把他塞在马棚角落里,哎,万一被马踹了,那可痛了。”

  何校尉见她脸上神色,不由问:“那你是希望他被马踢呢,还是不希望他被马踢呢?”

  桃子想了半晌,终究还是纠结不定:“我没想好。”

  话是这样说,半夜里李嶷带着人突袭定胜军大营,马棚中的诸人早解开了束缚,与李嶷所率大队里应外合,直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放火烧营。但见火光冲天,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只怕洛阳城中都遥遥可以望见。

  何校尉怒道:“袭营就袭营,竟然还放火,罪不可恕。”当下拿了剑便出了营帐,只见各处战作一团,喊杀声震天,乒乒乓乓打得煞是热闹。老鲍等人拿着火箭乱射,一箭差点就射中她,她一闪身躲过去,四下一张望,便瞧明白了,扭头就朝南去,果然没多久就看见李嶷,他身形高大,火光中甚是显眼,她闯上去就是一剑,直刺他咽喉。他听见疾风破空之声,看也不看,回手就是一剑,正架住她的剑,她不待招式用老,手腕一抖就又斜刺出去,他再次架住,这次可算是回头了,见是她,笑嘻嘻地道:“出招这么狠,上来就想要我的命,我就知道,除了你,再没旁人了。”

  她喝道:“你是来袭营的,打就打,少废话!”唰唰又刺出数剑,他一一招架住了,却道:“你们公子呢?遇见袭营叫你一个女郎出来迎敌,怎么不见他?”又道:“听说你们公子上阵总戴着面具,但作战极是英勇,今天我都来袭营了,他怎么不出来让我见识一番?”

  她冷笑道:“收拾你这样的宵小,还不用惊动我们公子。”当下剑锋一抖,手中利剑宛如游龙一般,刺、挑、劈、剔、剜……剑芒吞吐,半分也不曾容情,每一招都使得狠辣,虽是如此,但他皆一一招架住了,甚是从容,竟还好整以暇。

  她本来心中有一股气,但斗得稍久,气力不济,到底叫他窥见破绽,一剑便向她刺来,她招架稍慢,勉力格挡,身子一偏,剑尖竟朝她胸口滑去。他唯恐真伤到她,极力想要回剑,却不想她大约力竭,一个踉跄,竟然朝他剑锋上撞过来,他大惊失色,回剑不及,只能侧身用肩膀将她挡开。偏巧此刻陈醒看见校尉遇险,心中发急,当下拎起长枪,一枪便向李嶷腰间扎去。李嶷虽然堪堪撞开了何校尉,陈醒枪尖却已经刺破李嶷腰间的衣裳,李嶷应变虽快,翻身闪避,那长枪仍将他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瞬间流了出来。

  这下子事起突然,见李嶷受伤,何校尉不由一怔,连陈醒也是一怔,李嶷反倒浑若无事,转头瞧见桃子将何校尉扶起,知道她并未受伤,心下大定,笑道:“好厉害的枪法。”说完执剑上前,只不过两三招内就逼得陈醒长枪脱手。李嶷再不理睬陈醒,认准了方位,径直朝着那崔公子所在的中军大帐而去。何校尉本来心下内疚,见他往中军大帐而去,忙跟上去,喝道:“你要做什么?”

  李嶷不答,她硬着头皮又向他一剑刺去,他回手招架住,却是不徐不疾地道:“都打成这样了,你们家公子还稳如泰山,我实在是想见识一番。”

  她心中虽然急恼,但转念一想,忽然上前,闷不作声便扯住他的衣袖,他回剑便刺,本想迫她撒手,却不料她想也不想,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他不由得一怔,她说道:“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帐中有上好的伤药,还是先去上药吧。”

  他被她这一握,不知为何,连耳根都发热起来,一时也不好说不去,但是要说去吧,似乎也甚是不妥,正僵持间,只见黄有义等人,举着火把,咋咋呼呼,与定胜军数人,一边乒乒乓乓打着,一边就朝这边奔过来。她连忙撒手,偏那黄有义等人一见了是李嶷,喜不自胜朝这边来了,一边跑一边还喊:“十七郎,你看我们放火!”说着就手就把旁边一顶帐篷点燃了。

  何校尉大怒,正待要去好好教训一下黄有义,却听李嶷“哎哟”了一声,似乎满面痛苦之色,那黄有义等人已经冲到近前,一看到李嶷腿上竟然有伤,也尽皆哗然,七手八脚,抬了李嶷就跑。唯有那钱有道甚是机灵,见何校尉站在一旁,顿时喜出望外,忙道:“阿嫂,真是好久不见!我护着你杀出去,这些定胜军太扎手了,连皇孙这么大本事他们都能伤到他。”

  她又气又好笑,喝道:“谁是你阿嫂!”举起剑便向钱有道刺去,钱有道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竟是定胜军的服色,心下大惑,连忙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开。

  喧闹了这么一整夜,待得第二日天明时分,洛阳城中便得了消息。李嶷趁夜袭击定胜军大营,大获全胜,定胜军被火烧连营,折损甚多,被迫撤往洛水上游数十里,才重新扎营。而李嶷本人在袭营时身负有伤,幸而伤势并不算严重。既然镇西军袭营,当然是与定胜军彻底撕破脸了。

  待得下午时,李嶷遣裴源进了洛阳去面见符元儿,言道:“符公所托,幸不相负。”

  那符元儿倒也干脆,立时便道给他三日,三日内他一定把粮草凑齐了给镇西军送去。裴源也不相疑,拱了拱手便打马回营。

  李嶷腿上只是浅浅的伤到皮肉,但包扎得甚是吓人,里三层外三层,乍一看去,好似受了什么骇人的重伤一般,连十里八乡的外伤大夫都被征召来了。但李嶷也不用他们看伤势,只将他们扣在营中,不让他们回去,放出去的风声却是遮遮掩掩,叫人疑心他伤势十分严重。

  话说符元儿自在洛阳城中调配粮草准备给镇西军送去,却有一人径直闯进堂上来,斥道:“符元儿,你既为洛阳刺史,为何便要资敌?”

  符元儿抬起碧眼一看,闯进堂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孙靖的内弟,魏国夫人的胞弟袁鲜。袁氏本为陈郡郡望,多有子侄在军中,孙靖发动宫变,也颇得袁氏襄助。袁鲜这一支,久居洛阳。袁鲜虽是魏国夫人的亲弟弟,又是这一支的长子,孙靖却素来知道这位内弟才干有限,所以并未授以实权,亦不命他领兵,只是给了郑国公的封邑,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偏这洛阳城中,诸多世家,隐隐以袁氏为首,见孙靖派了符元儿来镇守洛阳,自然百般瞧不上符元儿一个胡人。袁鲜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对孙靖特意派符元儿来做洛阳刺史,也是空前不满。何况那些狐朋狗友,又在他面前嘲弄挑拨。嘲弄者自不必说,挑拨者亦是别有用心,言道:“大都督既封了你作郑国公,那是将东都托付与你,怎么又另派了个胡儿来做刺史?这胡儿定然是个奸佞,不知怎么诳骗了大都督。”

  听得袁鲜不由大怒,又想到西长京中,自家阿姊写了信来,言词幽怨,说道孙靖自宫变之后,宠幸前太子妃萧氏,对自己颇多冷遇。他思来想去,觉得孙靖还是并未将袁氏阖族放在眼里,不说别的,镇守洛阳这般要紧的军事,洛阳刺史这样要紧的职衔,若是给了旁的名门亲贵倒也罢了,竟然轻易给了个曾是奴隶的胡儿,这可不是大大的不将袁氏放在眼里吗?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自从符元儿到了洛阳,便横挑鼻子竖挑眼。符元儿虽是行伍出身,但为人粗中有细,知道这是孙靖的妻弟,袁鲜每每过府,他便称病避开,避免与袁鲜起冲突,倒气得这袁鲜越发以为他恃兵张狂,不将自家放在眼里。

  这日,符元儿调配军粮,这么大的动静,自瞒不住别人,袁鲜听说符元儿竟然要将万担粮草给那李嶷送去,不由勃然大怒,闯进刺史府质问符元儿。

  符元儿见他发急,却是不紧不慢,先命人给袁鲜奉茶,然后这才细细与袁鲜分说。

  “国公,”符元儿叉手行礼,说道,“这粮草不过是诱敌之计罢了。”

  原来符元儿早在甘冒奇险出城之际,便谋算清楚。若是能说动李嶷去攻崔家定胜军,自然大大有益,若是无法说动,他自坚守城池便是。李嶷虽去袭营,但定胜军伤亡不明,他便要了三日筹备粮草,一来拖延时日,二来到时自会遣精兵出城送粮,杀李嶷一个措手不及。

  “李嶷不过七千余众,”符元儿道,“又非精兵,他的营地我看过了,虽有颇多可取之处,但他便是神仙,也奈不住敌众我寡。我的精兵,比他那几千老弱,还是要强上几分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