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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赵潭和辉子哪里愿意当电灯泡,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上两人前面,看着液晶屏里,前面选手的PK,辉子还说:“喂,小野,声音别弄太大。”赵潭说:“你多嘴什么,许老师有分寸。”

  岑野哈哈大笑。许寻笙:“……”

  看完一支队伍演唱,评委在打分,岑野转头看着怀中人,低声说:“宝宝,亲一下。”

  许寻笙:“……走开。”他现在越来越奇怪了,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往她身上安,什么宝宝,宝贝,笙笙,小笙,小宝贝……想到这里,许寻笙的脸就是一红。她以前那里遇到过如此恬不知耻的人!

  可他哪里是来征求同意的,低头就热乎乎啃了一口。许寻笙简直羞愤难当,旁边还有别人啊!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她瞪着他,岑野却往沙发里一靠,振振有词:“你要是像我喜欢你,这么喜欢我,就知道什么叫情难自已。你搁我身边待着,我就欲罢不能。”

  许寻笙本不想理他的歪理邪说,可他的前半句话又有些戳心,再看着他漫不经心却眼神淡淡的姿态,想说的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大约察觉了她的不安,斜眸过来,微微一笑:“不过不要紧,你享受老子的爱就可以了。”

  许寻笙又不想理他了。

  另一支乐队登场了,两人都抬头去看。基本进到十强的,每支都实力不俗。而离他们登场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看了一会儿,许寻笙说:“他们都这么强了,深空分裂只会更强。”

  岑野也盯着屏幕,淡淡地说:“老子谁也不怵。”

  ***

  轮到他们上场了。

  主持人介绍两支乐队,迎来观众今晚前所未有的热烈欢呼,三位大牌评委坐在台下颔首微笑,30位来自著名媒体、自媒体、合作方的音乐人评审团坐在离舞台最近的斜前方。

  首先演唱的是深空分裂,朝暮乐队的人并不下场,而是退到舞台一侧光线黯淡的安静角落等候。

  此刻聚光灯,属于他们的对手。

  当全场光线暗去,只留舞台正中的一束光,在深空分裂身上,全场寂静。许寻笙亦静静看着,心情既不紧张也不松弛。当他们开始演奏,极具张力却又极扣人心弦的旋律响起,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连许寻笙都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这支歌旋律极好,主唱还未开嗓,仿佛已经在诉说一个动听故事,诉说所有人都有所感触的一段情意。

  黯淡的流光里,许寻笙视线越过身旁人,看向岑野。此刻他冷酷沉静得判若两人,盯着台上的表演。

  许寻笙忽然就有种奇妙的感觉,与这几天和他谈恋爱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几天来,他得到了她的表白和首肯,简直就跟新媳妇似的,一天到晚寸步不离,一有机会就想要带她出去“单独聊聊”。脸皮厚到让她咂舌,哭笑不得却又甜蜜在其中。以至于她每天回房上床睡觉时,想起白天种种,都只有羞窘出神的笑容。

  可此刻的他,却是完全不同的。他看着有些冷漠,有些孤独,难以接近。毫无疑问他的眼里没有别人,甚至连她也没有了,只有音乐和对手。而许寻笙忽然觉得缱绻,忽然觉得依恋。那是一种比甜蜜相恋更深刻的感觉。

  想要陪着这个人,就这么站在他身边,陪他拿到他想要的全部。

  小野,我对你的感觉,也不止是喜欢而已,你知不知道?

  ***

  深空分裂成名已多年,乐队成员年纪也都三十上下,全队上下也没有一个容颜多出众的偶像派。可对乐迷们而言,他们是情怀,是实力,是真正的音乐之子,是不忍割舍的一直存在的存在。所以当他们开始演奏,台下便响起一片热烈至极的掌声,很多人望着他们的眼神不是崇拜迷恋,而是尊重。

  主唱陆小海身高一米七八,并不十分英俊,但是身材削瘦肩宽腿直,生了张硬朗干净的脸,一笑嘴边有漂亮的纹路,带着几分招人的痞气。不言不语时透出几分清秀。再加上他的神色气质,便特别有男人味。连许寻笙忍不住都多看几眼。

  ▼第九十二章 至尊王者(下)

  然而他的歌唱远比相貌更令人惊艳。

  在一段由急而慢的动人旋律后,音乐几乎归于寂静,仿佛似人声轻轻吟唱咏叹着。他闭上眼睛,握住话筒,一股真情从他的眉目,他沉静的脸,他轻握话筒的颤抖的手指……他的每一寸身体发肤,都轻轻贯穿散发,从他开始唱第一句,许寻笙心头就重重一震。

  他的歌,讲述的是和一个女人的故事。遥远的远离城市的小镇,她清新至此,美好至此。他是城市不羁的男子,和她相遇了。隐约记得的,都是甜蜜的日子,温暖的细节。

  许寻笙知道,所有人的感受跟她是一样的。因为全场观众都寂静下来,没有掌声,因为怕惊扰那一份幽幽而来的倾诉。三名评委全神贯注地抬头听着,可陆小海嘴角带着一丝似甜似苦的笑,眼睛似空似深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眼前这些人,这场比赛,只是在讲述那刻骨铭心的故事。

  后来,他们分开了。

  他们总是吵架。他想回城市,他心里隐隐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她固执不说话,她把他送到镇上的大巴车站,还在笑。他说他过两个月会再来,她点头说好。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转身一个人去吃了粉两人最爱的特别辣的炒面,辣得满脸泪水。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她的音讯。

  可思念总是在不经意时,屡屡浮上心头。他唱歌时看到的是她,他发呆时看到的是她,他和哥们儿喝酒时看到的是她。他偶尔会和她联系,短信朋友圈问好,她总是温柔如初的回答。有时候他会说:想你。她回复:我明白。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却会忽然在后半夜心口发痛。有时候他问她:我回来好不好。她说:都好。

  就这样若远若近,若亲若疏,过了大半年。他想总是要回去看看。他还是在犹豫,还是不肯就这样就范。他分不清自己在抵抗的是她,还是人生。

  回去看到的是一座孤坟。孤身飘零至此的女子,连句话都没有留下。他这才知道一个月前这里地震,才知道她为了救学校的孩子震后进入黑夜里。可他这一个月忙于工作,对她不闻不问。连网络上某天闪过的地震新闻,都没有反应过来正是她所在的小镇。

  他如同午夜梦回幡然惊醒。

  惊醒的是一晃而过的糊涂半生。

  听见的是万劫不复。

  剩下的是人生梦死。

  ……

  最后记得的,却是坟前一株盛开的清香淡菊,他背起行囊又要远行,他问梦在哪里,如今他知道,梦就在脚下,可此生都将困顿在她的嫣然一笑里。

  “你亲手种下的菊花,慢慢长高了。

  我想等你回头那天,就会看到。”

  歌词其实只写出了四五分,许寻笙却听出了八九分。但她知道观众也是一样,一个人若能把歌唱成这样,再不懂欣赏音乐的人,都能听得到。

  他唱的是一个男人年少时的骄傲和幼稚,唱的是懵懵懂懂一生所爱,可当他的年华终于成熟清澈时,所爱已隔山海。许寻笙甚至无法分辨他的歌声到底是触动了自己心中那一点,是和徐执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是和岑野在一起后的热烈甜蜜,可是那情绪就排山倒海而来,她的眼眶已湿了,差一点就掉下泪来,抬起头尽力忍住,否则妆都会被这对手唱花了。

  坏了,她心里升起个念头,坏了。

  舞台上的陆小海,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悲伤或紧张,他似乎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观众们温柔一笑。许寻笙的反应还算好的,台下观众已全部站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响起,竟有许多人在擦眼泪,还有几个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是自己的青春还是错失,用手捂脸哭得满脸通红。

  连三名评委中都有两人低头擦去眼泪。

  朝暮乐队这边一片寂静,最沉不住气的辉子,在一副挺傻了的模样之后,恍然惊觉,轻轻“靠”了一声。其他人都面无表情。许寻笙平复了一会儿,看向岑野。暗光映在他脸上,他一直盯着舞台,没有笑,眼神有点凶。

  即使许寻笙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陆小海的先天嗓音条件或许不如岑野,可今天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了。两人写出的词曲水平或许也相当。

  但是,陆小海唱得比岑野更好。

  那好,不是初闻岑野天籁之音内心震动的那种好,也不是看到岑野英俊皮相听到他惊艳飙高音时的那种好,也不是朝暮乐队热血旋律令全场激动沸腾的那种好。

  是许许多多情绪重重叠叠千回百转,是人生悲喜忐忑起起落落,是经历过十年千锤百炼的各种技巧气息运转无形。是陆小海一曲唱罢,足以已让全场观众惶惶惊动,泪流满面的那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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