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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6)

  壮鱼坐在车里,有点后悔。

  谁说沈时雁是个老实人的,趁着昨晚被她收了,今天早上起来,还是那副老实木讷的样子,跟她说她比较聪明机灵,大家都希望她在车中策应。而且大清早的,边说还边抱,然后低声又求她再来一次。她当时正爽着呢,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结果现在,他们三个,全去案发地点守着了。就她坐在车里,坐在漆黑夜色里,百无聊赖的等。

  她的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下敲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昨晚,沈时雁含着她的手指,轻轻咬的样子。心头一颤。

  身体还有点痛,腿甚至有点合不拢。谁说他是木头,是老实人的,完全不知餍足,明明跟她一样是个处,可刑警叔叔的体力真可怕……

  壮鱼转头望着沉黑的天,慢慢笑了。

  ……

  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鞭炮两响。

  他们还没有传来消息。

  ……

  她拿起手机,打给谭皎。

  她放下手机。

  天很黑,周围也很静,那样隐约的陌生的枪声,根本不会引起学校保安的注意。她的脑子还在很冷静的自动运转,拨打110报案,说清楚了地点和大致受害情况,然后手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沿着学校里阴暗的路,一步步往前走。天上星光在闪耀,谁也看不见,壮鱼在一个人行走。

  雁起雁落,沉鱼依旧。

  雁起雁落,沉鱼依旧。

  ……

  这句话就这么反反复复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走到了尸体旁,谭皎在痛哭,邬遇在拼命抢救,她只看了他一眼,尸体竟比活人陌生许多。昨晚他还在她耳边说:“晓渔……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今天确实也太冲动。但我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我拿肩上的警徽发誓。”

  壮鱼闭上眼,转过身,离开了朋友,走向黑暗深处。

  她爱上这个男人了,从见他第一面起。犹如骄傲的飞蛾,扑向一团燃烧的火焰,壮烈美好。

  从遇见你之前,遗忘你之后。

  (7)

  冰天雪地,又是晚上,已经没有私车肯从昆市直接跑沥县乡下。好在还有躺客运专线,专门服务外出打工回家的人们。

  壮鱼用嘴咬着张票,拎着行李袋,上了客车。

  人不多。

  壮鱼在第一排坐下,双腿搭在前面的油箱上,司机上车时,看了她一眼,见是美女,也不生气,笑了:“妹子,脚放下去咯!”

  “哦。”壮鱼慢悠悠地把腿放下来。

  她注意到旁边刚上车的男人,在看自己。

  怎么,看不惯啊?老娘飞机火车汽车轮番来回,就为了朋友两面插刀,腰现在都痛得要死,双腿更是酸麻,搭一会儿不行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看过去。

  愣住。

  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壮鱼的记忆力很好,在哪里见过的人,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她也很快能搜索出回忆。脑海中骤然出现一张土啦吧唧的照片,上头的男人戴着警帽穿着警服,脸看起来有些刻板,但双眼平静。当时看到,她就怔了一下,而后对谭皎说:“你这个相亲对象,长得还挺帅吗?”

  得到的却是谭皎没好气的回复:“帅个鬼,一根木头!沈木头,我现在就是苦恼怎么甩掉这个老好人……”

  脑海中也闪过之前见到的,邬遇和谭皎共处一室的样子,那对男女早把对方看进眼里。壮鱼摸了摸下巴,给谭皎打电话,声音很低:“你猜我在车上遇到了谁?……你的相亲对象,话说,真人比照片长得帅嘛。”

  谭皎立刻表示,沈时雁可能也是来陈家案件帮忙的,让壮鱼帮忙盯着看着。

  壮鱼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挂掉电话,看那男人即使在车上,依然坐的笔直,也不像别人倒头就睡,心事重重很严肃的样子,一直望着前方。壮鱼忽然就很想逗逗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怕什么?站起来,一扭身,走到他旁边空位坐下。

  沈时雁转头看她一眼。

  壮鱼:“嗨,帅哥,一个人啊?”

  沈时雁静默片刻,转过头去,没理她。

  壮鱼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扶在前座,侧头看着他,很认真的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时雁:“没有。”

  “你是大离的刑警吧?”

  沈时雁这才重新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的气质看起来有些复杂。咋一看似乎有二十好几,可仔细一看,嫩得几乎掐出水的皮肤,还带着点少年气质,分明又只有二十出头。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黑色皮绳,上面是个银色骷髅头。粉黛未施,却姿容艳丽。

  “我是壮……”她答,“我是周晓渔,谭皎的朋友。我现在去帮她。”

  沈时雁没说话。

  壮鱼却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都快张到天上去了,往后一靠,抄手说:“我睡一会儿,到站叫我。”

  沈时雁欲言又止。头一次有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自说自话,带着点令男人心中不爽的侵略性,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是去帮他们吗?”壮鱼问。

  沈时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是的,去看看。”

  闭着眼的少女嘴角微微翘起:“不赖嘛,不完全是根楞木头。”

  沈时雁:“……”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悠长均匀。沈时雁则一直跟各方联系着,密切关注陈家有关的消息,还听说了一个奇怪的线报,热心市民举报——就在陈家的坐标位置,有人发出求救信号……

  紧急处理完这些事,确保离他们最近的警力已经出动,已是后半夜。沈时雁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茫茫全是雪花。也因为下雪缘故,客车也一路延迟耽搁。身边的女人忽然打了个寒颤,双手抱紧自己,但还没醒。头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细细软软的身子,忽然靠近。

  沈时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二十八年来,还没被女人这么靠近过,看样子还是个小姑娘。可壮鱼在睡梦中是霸气得很的,她喜欢压着被子睡,现在朦胧间摸到床热乎乎的被子,干脆整个人缠上来,双手抱紧,腿甚至还想往上缠,沈时雁脑子里一个机灵,凭借刑警的敏捷反应速度,一下子躲过了。

  壮鱼的腿落了空,撇了撇嘴,好歹抱住了腰身,梦里微微翘起嘴角笑了,继续睡。

  沈时雁就跟被绳索绑住似的,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真的僵得像根木头。稍微想动一下,把她的手松开,女人立刻察觉了,皱了皱眉,结果抱得更紧。大冬天的,沈时雁很快全身是汗。

  他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哪怕是人家姑娘梦了游,他现在不动不弹,也是白占了人家便宜。他沈时雁干不出这样的事。

  刚想拍醒她,沈时雁怔住。

  女孩明明睡得安详,脸上却挂着两行泪。很安静,很清澈泪水。在车厢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着光。“时雁……”她的口中逸出低喃,“阿雁……”

  沈时雁的心却像被一股寒流骤然击中,她的容颜静止在他眼中。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亲密地喊他的名字。可刹那间已不想推开她,也不想撇清。他就这么如同一根雕塑,静静坐了很久,直至女孩再次睡得安稳,一动不动,手也渐渐滑落,不再纠缠。沈时雁又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有点凉。他小心翼翼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在梦中感觉到更加温暖,身子缩了缩,整个人往他的外套里钻得更深。沈时雁转头看着窗外,大雪已如鹅毛纷飞,天边却露出一抹鱼肚白。

  那究竟是什么,仿佛被层层厚雪掩盖,被山谷间黑暗天色遮蔽,却如同朝阳般呼之欲出的,到底是什么,即将来到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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