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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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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就要起床了,凌晨一点陈见夏还是没睡着,她翻来覆去,打开和李燃的短信页面,一共五条信息,看来看去。 其实只想说两句话。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放弃了。 其实也可以问爸爸的病情,这明明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无论是用生死攸关的事情来开启暧昧对话,还是用旧情分逼迫李燃帮她寻找肝移植人脉,都不是她想做的,偏偏这两件事本来就密不可分。 也难怪他说她还是很矫情。或许应该把Simon的照片设成手机锁屏图,看一眼便强大一点,陈见夏请Jen上身。 傍晚她把工作和房子都安顿好之后,见夏便给她认为能帮得上忙的人全都发了微信,无论对方是猎头、公司已离职同事、天南海北大学高中初中小学同学,甚至包括帮她代购日本帆布包的女孩,只因为依稀记得她说过自己家姨妈在301医院。 用一套差不多的病情模版发过去,省了别人追问的时间,方便转发,竟荒谬得像在正月初一拜年。 回这些人的微信花了她近两个小时,对话框才渐渐平息下去。有些前同事打着探病名号却只借机聊公司八卦;也有些老同学问东问西,全冲着她本人来,详细得像查户口,最后扔一句,还没结婚呢? 见夏心态极平和。 最后只有两个人主动提出了帮助。一个是王南昱饶晓婷夫妇,问她爸在省城哪家医院,他们可以帮忙转到医大附属肿瘤医院;另外一个是楚天阔,告诉她,凌翔茜的姑妈是北京西城区某医院的肝胆外科主任医师,或许知道一些可操作的内幕,明天再联系她。 反而是陈见夏这个最烦别人以病为理由窥探隐私的事主本人惊讶地连发几条:“班长?你俩?是我想多了还是……” 还没等楚天阔回复,她先收到了来自凌翔茜的好友申请,ID名叫“凌翔Q”,见夏没忍住,乐出声了。 高一时常常有人问这个多音字到底该读“西”还是“倩”,把凌翔茜问烦了,连念了三遍“倩”,对方女生眼泪汪汪,说,我就问问,你怎么骂人? 凌翔茜连忙道歉安抚,但影响还是造成了,有一部分人就是觉得她恃美行凶,骂别人“欠”。余周周很困惑,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陈见夏感慨,凌翔茜果然是长大了,都开始管理形象了——她小时候肯定会把胆敢在面前挑事儿的无论男女骑在地上打,哪会让人这么欺负。 或许是网络让人的幽默感回归了,陈见夏通过了大方的“凌翔Q”的好友申请,还在琢磨如何开口打招呼,对面连续四条几十秒的语音飞了进来。 “陈见夏吗,我听楚天阔说了,特别紧急,是你爸爸对吗?你不介意的话——你现在也没工夫会介意了吧,我把情况都跟我姑姑说了,她说移植水还挺深的,不乐意跟我聊微信,我明天直接和楚天阔去她医院一趟,估计是怕网上聊天留下什么话柄。你别着急啊!” 听声音就知道主人漂亮。更难得的是,没了高中时势造就的忧郁与不得已而为之的温柔恭俭,充满活力。 陈见夏删掉自己做作的文字致谢,也直接回语音:“明天我等你们消息,后天也行,我不客气了。” 这时候楚天阔的微信也发回来:“我们正好在一起。” 陈见夏有些受不了这种元宵节漫天挂灯谜的氛围了。是情侣正好约会,还是老同学正好一起吃饭,还是…… 陈见夏决定自己去调查。 她点开楚天阔的朋友圈,和她印象中一样,偶尔发一两条也是宏观经济评述和新闻,连自己的观点都没有,光秃秃的两个字:转发。 又点开凌翔茜的朋友圈,第一条便是今晚七点半发的,九张图,六张是菜和环境,后三张是,红酒,戒指盒,相握的手。 陈见夏几乎要尖叫出来。 她给凌翔茜发微信:“你们是订婚还是……” 凌翔茜这一次回得更干脆:“只是重新在一起。他追我哦!” 还是莽撞的小公主。许多人在这个年纪都没有确定的伴侣,也并非完全单身,唯一默契的是不秀恩爱、不昭告天下。朋友圈的缝隙漏下去了多少未尽的秘密情缘,大家都不愿自己情史的接续点被旁人一段段拼凑,当作不在场时的谈资。 但凌翔茜活回去了,回到了余周周口中揪着别的小孩骑在地上打的嚣张年纪。 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夜里,比头顶一直咳嗽的空调都暖。 见夏笑着回了一个字:“勇!” 凌晨一点,李燃没有给她发任何一条信息,好像默认她已经在上海溺毙了。 陈见夏再次翻出凌翔茜的微信看了一遍。 “只是重新在一起。他追我哦!” 陈见夏想了想,也把李燃的手机号拷贝、输入到微信添加新好友的对话框中,点击“搜索”。 页面蹦出来一个人,名字就是“李燃”,所在地牙买加(应该是乱填的),个性签名无(应该是懒得填),想看更多,只能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陈见夏选择点开了他的头像。 头像是两个人,女孩站在前面,举着自拍杆,食指拇指搓在一起比心,笑得灿烂,身后是李燃,一脸无奈,双手插兜闲闲地靠着电线杆站立。 陈见夏木着一张脸,将头像放大再放大,直到照片像素和手机屏幕都承受不起她沉重的好奇心与妒忌。 电线杆上写的是日文,应该是两人一起出游的时候拍的。女孩的五官看着像车行里那个漂亮姑娘,但见夏不敢确定。浓重滤镜下美人都是相似的,丑人各有各的丑。 陈见夏对着头像照片点击“保存”,然后退出微信。 她很快就睡着了。 虽然这意味着两个小时后醒来会比熬着不睡更痛苦。 陈见夏这一次提的是托运大箱子,多装了几件外套,护肤化妆品也带了成套的,做好了回家至少一个月的准备。她敲开家门的时候还不到上午十点,不料客厅济济一堂。 陈见夏用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那个满脸笑容、有些“幸福肥”的人是从不搭理弟弟妹妹的大辉哥。 “二婶,大辉哥。”见夏摘下被室内水汽糊了一片白雾的墨镜,干笑,“这是……我应该叫侄子对吧?长这么大啦?——别抱我,姑姑身上冷,有寒气,刚从楼下上来,你别感冒了!” 侄子对她伸出右手,手心上摊,陈见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个姿势是要钱——她竟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小西瓜头的手,摇了两下。 “你好。”见夏说。 客厅里的气氛更尴尬了,郑玉清终于从厨房赶过来,一把捞起小男孩放回到大辉哥老婆怀里,跟见夏说:“赶紧进屋换衣服,箱子也带进去!” 陈见夏终于反应过来小男孩是在讨要她拖欠了六七年的压岁钱,正要说给孩子包两百,发现妈妈正在瞪她,还在胳膊上掐了两把。 郑玉清回头对客厅里的人说:“她加班一晚上,早上天不亮就飞,不知道你们来,赶紧让她补觉去。——小伟!给你姐把箱子提进去,轮子脏,别沾地,我刚擦的!” 陈见夏几乎是被推搡着送进了小房间。 她隔着门听他们聊天,渐渐明白过来。 二婶他们自然是来探病的,但没想到见夏忽然回到家里,话题就偏转了,二婶拼命提及当年奶奶家那套房子现在什么都不值得了,要不是为了陪老人最后一程,谁拿老县城房子当回事,还不如给见夏爸爸,环境熟悉,是个归宿。 郑玉清白天清醒得很,从不头痛,她拍着大腿应和:可不是,当初我们也就是想看看妈,这让你们给防的,人啊,挣不过命,现在一下子都划进省城了,你说当初谁想得到呢?有那后悔的工夫,赶紧上车,房子越来越贵,孩子还得上学,拖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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