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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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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夏一晃头,颈椎处传来了轻微的咔吧声,她的肩颈劳损一直好不了,此刻关节一滞,彻底绷断了理智的那根弦。 让我做只路过蜻蜓 留下能被怀念过程 虚耗着我这便宜生命 让你被爱是我光荣 无论谁在嫌我煽情 不笑纳也不必扫兴 曾经有个少年,站在摇橹船上,大声地为她唱这首歌。她听不懂粤语,问他在唱什么。 他说,陈见夏,你就当是路过了我这只蜻蜓吧。 会大咧咧地说“123林黛玉该你哭了action”的浑不吝少年,在分别时刻,静静地立在船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就当是,路过了我这只蜻蜓吧。 泪水中,桥下的相思诗糊成了一片。见夏旁若无人地哭着,花了眼妆,睫毛都粘在一起。 南京真是个凉薄的城市。曾经她不觉得。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热闹的夫子庙市场敞开怀抱迎接她。大总统府,汤团店,明孝陵,鸭血粉丝汤,蟹壳黄……没有一处冷淡。或许是因为当时身旁的男生胸腔里跳着一颗热腾腾的心,连南京也给了她几分面子。 又或者凉薄的是她自己,没了惊喜和感恩,走得越远、见识得越多就越凉薄。 见识是血肉,饲养着她内心的野兽,那只曾经被饿得柔弱如猫咪的野兽——现如今它长大了,弱小的她终于可以站在它背后扬眉吐气,再也不被人欺凌。 宁肯花许多年独自养大这头野兽,也不愿意依靠他。 她无数次问自己,你后悔吗,陈见夏,你后悔吗? 答案一直都是否定的。见夏深深知道,当初自己无论选择哪条路,结果都是后悔。 所以她默默告诉自己,那种感觉不叫后悔,叫作贪婪。 然而再怎样贪婪,她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骑着心中的那头野兽,去捉住一只路过的蜻蜓。 ▼一 见夏 有那么一段时间,如果有人问起陈见夏是谁,只能得到两种回答。 男生们会说,那个军训时晕倒的女生。 女生中有人会和男生做出同样的回答,另一些则会在晕倒后面加上一句,“就是被代班长背的那个女生”。 然后是暧昧的笑容,只有女生才看得懂。 代班长只不过是背着她去医务室。她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再睁开眼时,窗外艳阳高照。陪在她身边的那个麦色皮肤的漂亮女生笑得过分活泼,“你还不知道呢,是我们大班长把你背过来的哟!” 陈见夏甚至都没敢抬头瞄一眼这位站在床头微笑的男生,忙不迭点头道谢,然后坚持要回到操场上参加军训。 女孩子惊讶地捂住了嘴:“疯了吧,你才刚醒过来啊。你就这么喜欢军训吗?我要是你我就闭上眼睛再晕一次!” 这种说法让陈见夏更加不安。 她的局促让漂亮女生咯咯笑起来,捏着她的脸问:“小美女太可爱了,你叫什么名字?” 见夏当时并不明白“小美女”只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称呼,听到之后一下子脸红了。 “我叫陈见夏。” 陈见夏自打醒过来就心情沉重。 自己因为晕倒而翘掉军训,那么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在装样子、娇气偷懒,觉得不公平? 今天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她不希望因为“特殊待遇”给大家留下坏印象。 就像当初被初中同学讨厌一样。 一丁点都不想。 在陈见夏心里,家乡县城的那所小初中好似一锅沸腾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泡泡,学生们都被熬出模糊而雷同的样子,从众地叛逆着,不分彼此。无论他们旷课还是打架,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这些孩子大多只需要混过九年制义务教育拿到毕业证,后面是去做工还是当兵,都看造化了。 陈见夏不一样,她是粥锅里混进来的一粒铜豆子,怎么煮都煮不烂。 她是老师的希望。班主任预言她会是这所初中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女孩——这些老师没什么能奖励乖宝宝见夏的,只能护着她。 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她。然而也没有人欺负她。 他们觉得见夏是以后会飞上梧桐枝头的凤凰——这只凤凰坐在第一排固定的位置上,不需要在每周五带着全部家当辛辛苦苦串组换座位,也不需要擦黑板扫地倒垃圾。男生们不跟她开玩笑,不逗她不惹她,没有绯闻没有流言;女孩子当她透明,谈论什么都不会叫上她,呼朋引伴时刻意避开她的方向。 只是谁也不知道,埋头于配平方程式的陈见夏其实一直在用耳朵倾听着,每时每刻。 有时候她带着某种早熟的优越感怜悯这些不知未来艰辛的同龄人,有时候,她怜悯自己这种早熟的优越感。 见夏的整个初中生活就像被两种不同的情绪煎熬到焦煳的荷包蛋。她常常会在嘈杂喧嚣的自习课上抬起头,长长地叹口气,一种怅然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他们多快乐,究竟在笑些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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