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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虚岁三十五,这个年纪该有白发了。我们那行,白头翁不少,我算中等。”

  “柳钧也不少白发,我前儿动员他焗黑,他懒得坐那么长时间,索性剃个杨梅头。他还比你小一岁。”

  嘉丽难得插一句话。“宏明很辛苦,可惜我真帮不上他。冰冰你能干,可以帮到柳钧。”

  崔冰冰难得替钱宏明说一句好话:“你怎么是帮不上,宏明经常跟我们说,你和家,是他的港湾,优质不冻良港。”

  嘉丽道:“是,宏明徒手打天下,他又好强——好强的男人在这个世上,生存压力很大。我前儿翻看旧照片,看到柳钧刚回来时候,比现在真是年轻非常多。”

  “呀,给我印一份,我要柳钧所有照片。或者我明天上你家找底片去。”

  钱宏明见两人谈得投机,就悄悄走开去。见一老头在竹园挖笋,他过去借口买笋,连夸好笋好竹园,夸得老头心花怒放,口若悬河,钱宏明转弯抹角,便引导着老头说起傅阿姨。他很快就摸清傅阿姨的底细,当初为了代课教师转正,傅阿姨工作得相当积极,甚至顾不得拉扯自己儿子,和照顾自家病弱丈夫。可那校长看她一根筋,就忽悠她几十年,临到小学拆并,那校长却什么都不认,挥挥袖子就走了,傅阿姨那次才认清自己上当受骗,被打击了,没脸呆家里,去山外打工。大家原以为她做了那么多年老师,到外面好歹做个家教,挣钱也不会少,后来竟传说是给一个熟人做保姆,从光荣的教师到保姆,这身份跌的,反正挺没面子的。

  钱宏明心想,做保姆哪儿是跌份了,一份工作而已。但又一想,教师和保姆,说到底,世人心里还是对教师多点儿尊重。人在落魄时候,对这点儿身份的差距就更执着,他自己深有体会。他很怀疑傅阿姨可能因为进城人生地不熟,投靠柳石堂,结果被柳石堂七骗八拐蒙成保姆。他为了小碎花的出生请过保姆,知道一个知根知底认真负责知书达理的保姆有多难得,他相信柳石堂那种死了老婆没人照顾的暴发户做得出来那种事。钱宏明将柳钧的话和卖笋老头的话有机串联在一起,心里就有了事情的清晰轮廓。说起来,傅阿姨跟他一样是坏在柳石堂手中的天涯沦落人啊。山里的笋很便宜,才两毛一斤,他掏出五十块钱,让老头别找了,他拎走据老头讲是最鲜嫩的两棵笋。

  腾飞的人爬山过后,在小水库边垒砌简易炉灶,生火野炊。带来的小孩子都异常兴奋,平日在家都是四肢不勤,今日什么都肯干,拎水捡柴禾搬石块洗碗,大人让做什么他们做什么,异常任劳任怨。于是大人们都说,以后这种活动要常搞,一边欣赏山水野趣,一边可以教会孩子一些劳动技能。钱宏明听了心中一动,将此话记住了。

  回家路上,钱宏明没有将他打听到的情况与柳钧提起。他知道柳钧这个人,傅阿姨那事既然是柳石堂做的孽,就让柳石堂担着便罢,若是让柳钧知道,恐怕柳钧赶不及地先揽到自己身上了。那大少,从小能力出众,又家境良好,落下一身爱揽事的毛病。但是钱宏明推己及人,可能傅阿姨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柳钧揽下此事。人有时候会被浑身阳光的人逼出一身阴暗。可是钱宏明又对傅阿姨在柳石堂手下的遭遇感同身受,回来后不免再三想起傅阿姨那个人,再三将傅阿姨的个人经历逻辑化。

  想了一星期,钱宏明决定付诸行动,帮助那个上了那年纪,再无翻身可能的可怜人。他也是个才刚翻身的可怜人,可他现在手里有钱。只是,他心里也清楚一个受创严重的人有颗极其敏感的心,他一直想不出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向傅阿姨伸手,而不被怀疑,不再雪上加霜打击那个可怜人。他跟嘉丽商量办法,嘉丽非常赞成,两人决定再走一趟那个山村。只是江南春天连日阴雨,一家三口一直未能成行。

  §第103章

  倒是方便崔冰冰周末找上门来,问嘉丽索要所有柳钧的相片。崔冰冰来钱家已是不早,周末她也得睡懒觉,可是她到钱家时候,钱宏明依然元龙高卧。崔冰冰心说这家伙酒色过度,不过嘴上却对嘉丽说现代人职场辛苦,她每天下班非得小睡一会儿才能恢复精力,有胃口吃晚饭。嘉丽表示认同,一家的生计全部压在钱宏明身上,他确实比较辛苦。嘉丽领崔冰冰进书房,她将所有的照片,胶卷的和数码的,扫描或者直接导入到电脑归档。因此崔冰冰本以为今天上门找照片会是一个巨大工程,想不到只要费点儿时间刻录就好。

  嘉丽帮忙刻录,崔冰冰被整整两面墙的书橱惊呆了。她家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可是比起钱家藏书之丰富,小巫见大巫矣。崔冰冰目不暇接了好一会儿,才能定下心来大致浏览。等嘉丽刻录完毕,崔冰冰也将两面墙快速浏览完毕,脑子里揪不出这些书的中心。有很多古今中外的小说,有很多日本漫画书和碟片,有点儿小众的电影电视碟片,有中外美术论著,有咖啡红酒玉石等的赏析,还有花鸟鱼虫的种植养殖,文学论著,以及梵文书籍,和很多中外时尚刊物等等。崔冰冰至此才算明白嘉丽每天呆家里都干什么了,要把这些书看完,她承认,这是一个巨大工程。但崔冰冰也很老实地承认自己市侩,她想到柳钧还经常夸嘉丽富贵不能移,穿着打扮依然淡泊,可是看这两墙面的书,那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钱宏明居功至伟,还说不奢侈?

  嘉丽将刻录的光盘交给崔冰冰,她不善言谈,也不喜欢与人距离太近,见崔冰冰流连于她的书橱前,就道:“你喜欢哪本书,尽管借去看。”

  崔冰冰指两墙面的书,略带夸张地问:“这些,你都看了?你脑袋堪比中心机房。”

  “哪儿看得完。”嘉丽微笑。

  “谦虚,看不完怎么可能买这么多书。”

  “是真的看不完,可是看见好书又忍不住见猎心喜了。”

  崔冰冰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道:“不过你只要闲下来,泡一杯茶,坐进书房,总能抽出一本想看的。”崔冰冰想到钱家的住家保姆,相信嘉丽的闲暇时间不会少,她心说人生真是不公平啊,她也要这么闲。

  嘉丽不知是计,依然微笑道:“是啊,或者看碟一下午。小碎花上学后时间多了。”

  崔冰冰几乎不知说什么好,几乎听得感慨人生,幸好后面钱宏明终于出现,寒暄过后问:“柳钧没来?还是中午一起吃饭?”

  “他一早听讲座去,一个据说是政策研究中心的经济学家来这儿讲学,票价很高,不过也不是有钱就能去,他的票是他们工业区定向的。一般结束后,他们几个熟悉的会聚餐。只单独请我吃饭,你肯不。”

  “只怕请不到你,崔副行长,多少人前赴后继想跟你共进午餐啊。”

  “那是过去,我背靠工行好乘凉。现在做小银行,换成我追着你们老板要求请客,可惜老板们一般周末早上起不来,午饭总是约不到,晚饭我又得回家陪柳钧。”

  钱宏明笑笑,知道这是实情。“柳钧现在与工业区的关系有好转?还是管委会主任换人了?”

  “还是原班人马,但谁跟利税有仇呢,人都很聪明很实际,不会得罪利税大户。比如你钱总,问问本市四大行之外的银行,哪家舍得得罪你。”

  钱宏明听了无限感慨,这就是社会,势利的社会。“跟柳钧不能比,柳钧是实业界,受重视,比如这种定向发放的讲座票,再多一倍,也轮不到我们头上。”

  “你还真别跟他比,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傻大的一个目标,想低调都不行。有什么政策下来,先做他们的规矩,有什么天灾人祸,先找他们募捐,这一年年进贡的钱买一些讲座的资格绰绰有余吧。都是交易。”

  钱宏明却笑道:“但那也是资格。”

  崔冰冰出了钱家的门心里还在嘀咕,这钱宏明而今混得风生水起,干嘛总盯着柳钧较劲啊。按柳钧的说法是,他们从小据说在德智体美劳,甚至同学们的选票上较劲,现在换了战场,较劲其他的也算是顺理成章。可是崔冰冰不觉得,她也看到柳钧偶尔与钱宏明比较,但所用心思没那么多。

  柳钧今天是第一次走进杨巡的酒店,此时有资格坐在本地企业家中间,听台上那位他大学时候已经听说过的经济学家讲学,他身边是申华东等朋友,他见到杨巡也在座,当然杨巡坐得相当靠前,杨巡现在有这资格。经济学家讲的是改革开放以来民营经济的发展,以及解读国家近年对民营经济的政策。说着说着就说到今年的热点事件:江苏铁本事件。顿时,在场绝大多数人竖起耳朵,听得更加聚精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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