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Priest > 有匪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二 |
|
|
|
她已经人到中年,曾经丰满的双颊微微有些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无法掩盖的纹路,但依然有种别样的美——不是少女们天生的秀丽,也不是羽衣班的霓裳夫人那种灼目的艳丽。她的五官并非毫无瑕疵,可当她隐隐带着笑意看过来的时候,别人很难不被吸到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好像是由一层一层氤氲交叠的秘密构成的,说不出地诡秘动人。 鱼老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用过的丝绢上,寇丹立刻会意,将那丝绢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四方小块,放在桌角。反倒是鱼老,整天被不拘小节的李大当家和故意捣蛋的周翡折磨,倒有点不那么习惯别人顺着他来。他颇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说道:“你自便就是。” “不敢,”寇丹笑道,“做咱们这一行的,刀尖上舔血,各有各的偏执怪异,这点小偏执就像老百姓遇到难处求神拜佛一样,是种必不可少的寄托。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侄女怎么能不懂事?” 鱼老的目光在她鲜艳欲滴的红指甲上扫过,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吝啬的微笑。他将两条盘着的腿放了下来,撤回五心向天的姿势,有些感慨地点头道:“多少年没再过那种日子了,鸣风楼自从退隐四十八寨,便同金盆洗手没什么分别。如今我不过是看鱼塘的闲人一个,这些老毛病也只是一时改不过来,你……唉,不必迁就我这老东西。” 他说着,勉强压下那股如鲠在喉的劲儿,故意伸手将桌上几个杯子的位置打乱。 寇丹看他那嘴硬的样子,一边摇头一边笑,又动手重新将杯子摆整齐:“师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何必为难自己呢?我又不是外人。” 鱼老一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问道:“既不是外人,怎么还学会跟你师叔话里有话了?” 寇丹眼皮微微一垂:“师叔,我叫您师叔,大当家因为您同老寨主的交情,也叫您师叔,这么算来,倒还是我占便宜了。可是我有时候想,咱们这样的人,跟大当家他们那样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活在青天白日下,光风霁月,咱们活在暗影黑夜里,潜行无踪,互相都格格不入,何必硬要往一处凑呢?” 鱼老笑道:“年轻人,听见外面涛声又起,耐不住寂寞了吧。” 寇丹轻轻地在自己嘴角上舔了一下,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师叔,你何曾听说过刺客有‘避祸’一说?对刺客来说,世道自然是越乱越好,不是吗?当年您和我师父非要随老寨主退隐四十八寨时,侄女就心存疑惑——刀放久了,可是要生锈的。” 鱼老点点头,不置可否:“不错,当年退隐的决定是我和你师父做的。如今你师父也没了,这么多年过去,你才是这一任鸣风楼的主人,你要怎样,我也不会干涉太多。鸣风若是真想脱离四十八寨自立门户,那也不难。李大当家从来都是去留随意,实在不行,等她回来,我去替你同她说。” 寇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很甜,几乎带着些许撒娇的意思,说道:“这个自然,周先生当年要走,大当家都没拦着,又岂会拦着咱们?师叔,您知道侄女问的不是这个。” 鱼老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下垂的双颊一瞬间显得有些严厉。 寇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只见她手心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波纹印记,是用朱砂画上去的:“师叔,当年鸣风楼之所以退隐四十八寨,和这个印记有莫大联系,只是你们都是讳莫如深,它到底……” “寇丹,”鱼老截口打断她,冷冷地说道,“你要走就走,再敢提一句水波纹的事,别怪我跟你翻脸。” 寇丹一愣。 鱼老站了起来,将门拉开:“牵机挺好的,你看也看过了,这会儿就算是北斗亲自来了,也能把他们切成肉片。时候不早了,你走吧。” 寇丹顿了顿,叹了口气,低眉顺目地起身行礼道:“是,师侄多嘴了,师叔勿怪。” 鱼老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 寇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生怕惹他生气似的,又上前一步,讨好地轻声道:“那……今年弟子们做的桂花酒酿不错,改日我再给您送两坛来尝尝?” 鱼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几不可察地冲她点了个头。 寇丹再次上前一步,她低垂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却越发轻柔:“师父和师叔当年既然决定留下,肯定有原因,也肯定不会害我们,既然不能说,我便不问了。侄女这就……” 寇丹似乎想伸手搀他一下,纤秀的手掌贴上了鱼老的后腰。鱼老被她三言两语勾起了回忆,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 鱼老整个人蓦地一震,回手一掌便扫了出去。 寇丹却好似早有准备,脚下轻飘飘地打了几个旋,毫发未伤地躲到了两丈开外,与遍染蔻丹的指甲一般鲜红如火的嘴角轻轻咧开,露出雪白的贝齿。她指尖冒着幽蓝光芒的牛毛小针一闪而过,好整以暇地接上自己的话音:“……送师叔一程。” 这世上最顶尖的刺客下手极狠,于无声中一点余地都不留。见血封喉的毒针一根钉进了鱼老的血管,一根钉进他的经脉,毫厘不差。鱼老那出于本能的含怒一掌瞬间加速了毒发,眨眼的光景,黑气已经弥漫到了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方才还在和他言笑晏晏的女人,想说什么,却惊觉自己的舌根已经发麻,四肢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寇丹微微歪了歪头,眼角泛起细微的笑纹,轻声道:“像师叔这样在一条寒江中默守二十年的人,不想说什么是不会说的,这点分寸师侄还有。想必海天一色的秘密从您这里是拿不到了,那么我便不问了。” 转瞬间,鱼老已经面无人色,他整个人都在发僵,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腰腹开始,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死去。寇丹走上前去,像个孝顺的晚辈一样,“扶”起鱼老,将他扶到椅子上,又为他摆了个静坐的姿势,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江风越来越大,吹动着水面上繁杂交缠的牵机线,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小亭中的两个人一坐一站,彼此都静默无声,好像一幅凝固在夜色中的画。 终于,鱼老非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混浊的瞳孔缓缓散开。 寇丹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他的心口和脖颈,确定此人再无一丝活气,便从怀中抽出一根长针,楔入了鱼老的天灵盖,仿佛要连他诈尸的可能一起封死。 然后她规矩地后退一步,给鱼老磕了个头,口中道:“师叔,您要是在天有灵,碰上我师父,别忘了替我向他老人家道声好。他老人家自己退隐就算了,为了四十八寨的牵机图纸不落入他人之手,十年前不辞劳苦地将我抓回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可心的男人,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都毁在他老人家手上。好,既然这样,侄女便只好回来做鬼,也算不负他老人家重托了,您说是不是?” 死人当然不可能再回答她。寇丹轻轻一笑,长袖扫过身上的尘土,转身推开江心小亭的一面墙,水中牵机巨大而错综复杂的心脏全在其中。她就像是挑拣妆奁一样,随手拨动了几下,洗墨江中的牵机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缓地沉入了暗色无边的水下。 这只凶猛的恶犬,悄无声息地睡下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