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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他们不过就是碰巧见过两次面,萍水相逢,哪怕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渊源,也都是当事人都不记得的久远时代了,祁连凭什么要帮她呢?

  陈方舟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笑眯眯地对江晓媛说:“妹妹别害怕,我现在已经彻底改邪归正,跟组织脱离关系了,我连耶稣大士的莲花座像都给烧了,挫骨扬灰,你要不相信,那灰我还留着呢。”

  江晓媛无言以对,只好惆怅地看着他,感觉陈老板有点脑残,而被这种店骗着花过十几万的自己好像更脑残。

  祁连:“她现在没地方住,你给想想办法,交给你了。”

  陈方舟痛快地点了头,祁连就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外走去,满腹疑问的江晓媛刚要开口叫住他,他就忽然在门口回过头来,目光正对上欲言又止的江晓媛。

  “江河奔海的时候,是不可能无视其他支流上游的泥沙的。”祁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的过去就跟出身一样,都是既定的,没法选择,只能接受,你说对吧?”

  江晓媛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关于平行时空,关于灯塔,他肯定是知道!

  对了,在医院第一次见到祁连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手机是你的吗”,如果只是感慨她的手机破旧,正常人的说法难道不是“你还用这样的手机”吗?

  江晓媛惶急地上前一步,正要问个清楚,却见祁连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背对着夕阳,摆了摆手,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眼看天也快冷了,这周末住得近的同乡们会有个小聚会,大家辛苦大半年了,一起吃个火锅,别忘了一起来,也顺便给家里报个平安。”

  说完,他不等江晓媛反应就走了。

  江晓媛在原地愣了一会,她本来特别担心别人发现她的秘密,可当她真的确定祁连已经知道了的时候,惶恐过后,她居然感觉心宽了一点,她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祁连的存在让她有种自己不那么孤独的错觉。

  江晓媛深吸了几口气,在经历了可怕的“网吧生存”后,她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自己的洗头妹身份,并且不用陈方舟招呼,就自行拿起扫帚,像一棵植物一样安安静静地站了一天,见哪个客人脚下的头发碎屑多了,就上去帮忙扫一扫。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先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了。

  江晓媛抹去被挥发的染烫药水呛出来的眼泪,惊喜地发现店里居然还有饮料机和爆米花机,有对比才有真相,跟那黑作坊一样的破网吧比,这里的环境简直像个天堂了。

  “不走后门还进不来。”江晓媛苦中作乐地想。

  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接受了无法再回去的现实,后悔药也吃不下去,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到哪个庙念哪里的经,并且尽量不去回想自己那一枕黄粱梦一样的旧生活。

  江晓媛其实不太相信自己能坚持到现在,能在这个时空活下去,她始终认为这是灯塔助理的力量和勇气在发挥作用,一想到自己好歹还有那样一根“金手指”加持,她就会多一点信心。

  那可是靠小球运动打进国家队的人,不是开玩笑的。

  就这样,江晓媛在美发会所落下脚来,陈方舟果然很讲义气,会所每周一下午歇业一天,陈店长就利用短暂的假期,亲自指导起江晓媛该怎样洗头。

  “你上来不能一声不吭,直接就拿水冲,”陈方舟说,“你得问客人水温怎么样,开头两句话你必须要记得说,一个是‘您觉得水温怎么样’,还有一个是‘您喜欢手劲大一点还是小一点’,记住了吗?”

  江晓媛点了个头。

  陈方舟就指着洗头台上当活体模特的另一个洗发小妹说:“你来跟她说一遍。”

  江晓媛:“……”

  模特当场就笑场了,江晓媛举着冲水喷头僵立原地,感觉这比小时候当众抹着红脸蛋朗诵诗歌还羞耻。

  “不要腼腆,”陈方舟指手画脚地说,“要不要做生意?要不要赚钱?要,那就不能腼腆,你得‘哦喷’一点……你明白哦喷是什么意思吧?”

  江晓媛差点让他喷一脸,只好蚊子一样地低声学了一句:“您觉得水温怎……”

  “不对不对,”陈方舟撑着他酸枣一样瘦长两头尖的身板,在旁边上蹿下跳,“感情,你不能说得这么敷衍,你要记住,你是给活人服务的,不是干殡相美容的,你得有激情,还要让客人感觉到你这种激情。”

  江晓媛:“……”

  陈方舟:“小时候参加过故事主题班会吗?就是长征故事、革命故事的那种——主持人那句话怎么说的还记得吧?一般是‘啊,祖国’对不对?就要把握住那种劲儿,我来给你演示一遍。”

  他说着,挺了挺胸,整个人往上拔高了两公分,做出一副总统演讲的姿态,抑扬顿挫地开了口:“啊,祖国!我给您洗头发!啊,祖国!您觉得水温合不合适!啊,祖国!您喜欢我手劲大一点还是轻一点!”

  模特乐不可支,脑袋“咣当”一下撞到了搪瓷洗头池的池壁。

  “笑什么笑,”陈店长在模特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又转头教育江晓媛,“我就是让你体会这种感情/色彩,你要用爱祖国的热情去热爱顾客。”

  江晓媛只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好好地热爱祖国了。

  ▼第14章

  当然,陈方舟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二百五,还是会点什么的。

  他热情洋溢地将雷人的开场白阐述完以后,就尽职尽责地教了江晓媛好几个按摩手法,每一个手法对于江晓媛来说都是又熟悉又陌生,既似曾相识,又要从头学起。

  “你学东西挺快的。”陈老板说,“回去要记得把指甲剪干净,有的顾客头皮敏感,被指甲划了会长头屑,门口有几个塑料模特头你看见了吗,你每天没事就用那个练,一个礼拜以后把手法练熟,再在店里同事头上练,把每个人的脑袋都洗过一遍,他们全票通过了才能正式接客……咳,我是说接待顾客。”

  江晓媛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洗头小妹的上岗培训居然这么森严。

  陈方舟瞥了她一眼:“怎么了,奇怪啊?别家确实不这样,好多美发店不重视洗头发,新来个小破孩没人教一教就让他们给客人洗——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小店十块二十块就能剪个头,我们这等级最低的实习技师修一个发梢都八十起价,凭什么,总得有过人之处吧?”

  江晓媛:“哦,知道了。”

  她发现陈老板正色下来的时候真有那么点店长的意思,他眼角有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细纹,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浮动,侧脸显得无比专注。

  “好好学吧小姑娘,”陈方舟说,“你看我,当年初中没毕业,除了能忽悠,什么都不会,十五六岁就开始干这个,这么多年没改过行,现在也人模狗样地混成店长了,我出国学习过,前一阵还买了房跟车,我成功不成功?”

  江晓媛或许别的见识有限,唯有成功人士见过不少,对陈方舟这就以“成功人士”自居,十分不以为然。

  陈方舟:“怎么,不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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