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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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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隔天,重治又变回一如往常的慈祥父亲、稳重丈夫,还向节子与成实道歉,说昨天喝太多了,完全丧失记忆。 从那之后,重治没有发过飙。当然,说出这种话,昨夜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也没有再向成实和节子多问甚么。但成实并没有忘记那夜的事。 而三宅伸子这个女人,唤醒了那个令人忌讳的记忆。成实担心,这样下去这个家一定会毁了。 街灯照出了三宅伸子的背影。成实双手紧握菜刀,用力插进她的身体。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没有这是犯罪、杀人会被关进监狱的想法。 接下来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房里的床上缩成一团,就这样颤抖到天亮,根本睡不着。 在节子的逼问下,虽然说出了大概,但也无法详细说明,因为自己的记忆也很模糊。 接着在节子的命令下,换上了衣服,和节子一起出门。但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甚么?会发生甚么事? 过了好几天后,成实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更令人惊讶的是,杀害三宅伸子的犯人竟然被逮捕了。是个不认识的男子。 节子告诉她,这个人是谁,为甚么替她顶罪之后,成实惊愕万分。净是些难以置信,不想相信的事。然而成实没有被逮捕,就是一切属实的证明。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去。当然连爸爸也不能说。”节子眼神严厉地说。 成实无法违抗。一想到自己害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被关进监狱就痛苦万分,但另一方面也很恨那个人,认为他有老婆了还和别的女人上床,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此后成实过着与自我厌恶抗战的日子。害亲生的父亲去坐牢,欺骗养育的父亲。甚至经常会想,要是自己没出生就好了。偶尔重治回家时,更是愧疚到不敢看他的脸。 所以重治说要辞掉工作回乡继承旅馆时,成实完全没反对,反而想尽早离开此地。因为每次看到那个杀人现场就双腿发软。 搬来玻璃浦一个月以后,在朋友的邀约下,放学后去了附近的观海台。从这里眺望的海景,真的美到令人屏息,也让成实想起仙波寄放在节子那里的画。 霎时,成实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向。 不能糟蹋这个别人拚命守护的人生。想要做点奉献,但要奉献甚么呢?此刻已经明白了。成实下定决心,要守护恩人心爱的海,直到那个人回来。 *** 汤川踢蛙鞋的功夫真是了得,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虽然他说拥有潜水证照是骗人的,但说不定这句话也是骗人的,因为实在太厉害了。 随着成实造访了几个她喜欢的景点后,回到原来的地方,爬上岩场。 “真是太美了!”摘下蛙镜后,汤川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如此自豪。日本人真蠢啊。附近就有如此美丽的海,还千里迢迢去别的地方看。”汤川看着成实,继续说:“谢谢你。我有了美好的回忆。” 成实脱掉蛙鞋,坐在岩石上。 “你的感想只有这样?应该还有其他想说的吧?” 于是汤川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坐在她的旁边。视线的前方是水平线。 “夏天也快结束了啊。” “汤川先生……” “警视厅的朋友找到了仙波英俊先生。”汤川忽然说:“所以,其实我昨天去见过他了。他在住院。恶性脑肿瘤,听说不久人世了。” 成实的胸口出现一个大硬块。那是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情。但表情僵住了。 “你可能想说,只不过是个物理学者,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吧?我也认为我很鸡婆。别人的事干么管这么多。” 成实想说些甚么,总觉得要想办法收拾这个场面。但同时她也明白,说甚么都是多余的。这个人一切了然于心。 “支撑仙波先生的生活的人,是十六年前逮捕他的冢原先生。虽然他已经离开警视厅,但唯独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有过甚么对话,但可以想象冢原先生一定努力说服仙波先生说出真相。而仙波先生可能也终于屈服了吧。毕竟冢原先生那么照顾他,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吧。而实际上冢原先生知道真相后,也不打算公诸于世。但知道仙波先生死期将近,希望在他临终前完成他的心愿吧。见即使牺牲自己的人生也要彻底保护的女儿一面,这个心愿。当然,我认为仙波先生没有把这个心愿说出来。” 汤川娓娓道来的一字一句,都沉入成实的心底。成实想起在说明会的会场和冢原眼神交会的事。那温柔眼神的涵义,如今终于明白了。 “身为一个人,冢原先生想做的事并没有错。但这种行为伴随着危险。犹如想打开海底的一扇门。打开这扇门以后会出现甚么?会发生甚么事?他完全没料到。所以他没能碰到这扇门,也没能打开。因为只要出现想打开这扇门的人,就会有人加以阻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成实盯着汤川的脸。“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意外事故?” “你认为呢?”汤川冷眼看向成实。“你真的相信那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成实想说,当然相信。但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口中一片干渴。 汤川再度将视线抛向远方。 “坦白说,其实我原本不想插手管这件事。虽然打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个事件抱有很多疑问,但我决定置之不理。但是后来,我发现一个事实,就无法置之不理了。我深怕这会使得某人的人生疯狂走调。一定要想办法避免才行。” 成实凝视汤川的侧脸,看不透他的意图。某人又是谁呢? “那不是意外事故,是毫无疑问的他杀。”汤川看向成实。“而凶手是……恭平。”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海面看起来也静止了。 不久,一阵浪涛声袭上耳际。一阵风吹过成实与汤川之间。 这个人在说甚么呀。成实凝视物理学者。还是自己听错了呢? “当然。”汤川说。“他不是有意要杀人。不仅如此,在那个时间点,我猜他连自己做的事的意义都不明白。” “……到底怎么回事?”成实声音沙哑。 汤川满脸沉痛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说: “之前我也说过了,警方花了很多工夫重建现场。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父亲说谎。想重现那个现象,需要一个很大的必要条件。这件事本身并不难,但行动不便的重治是办不到的。所以鉴识科也没察觉到。” 成实倒抽了一口气。“这究竟是……” 汤川做了一个深呼吸。 “很简单,只要塞住烟囱出口就行了。排烟排不出去就会逆流,最后导致锅炉引发不完全燃烧。一氧化碳浓度上升,从烟囱的裂缝流进‘海原之间’。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难以计算的致死量。” “怎么会这样……” “我察觉到这个可能性,是在鉴识科来到‘绿岩庄’之时。看着他们一直在调查燃烧系统,我就猜到他们可能怀疑一氧化碳中毒。但就如我刚才说过的,我极力保持漠不关心。但听了恭平说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那孩子说了甚么?” “看到鉴识人员从紧急逃生梯下来时,他说了一句话:‘屋顶上有烟囱。’我听了大吃一惊。因为从下面根本看不到屋顶上有烟囱。可能他曾经爬到烟囱上吧。是上次来‘绿岩庄’的时候吗?不,那时他的个子应该比现在小,不可能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果然最合理的答案是,这次来‘绿岩庄’第一次放烟火的夜晚。那他为甚么要爬上那种地方?因为鉴识科也来调查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连在一起想。我猜可能恭平在烟囱动了手脚,因此发生燃烧事故吧。当然我不认为他有甚么意图。正因如此,处理这件事要相当谨慎。我决定不问他,自己做推理,自己做检证。”汤川微微一笑。“不过,他也帮了我一个忙。帮我把通用钥匙偷出来。” “你要通用钥匙做甚么?” “为了调查‘海原之间’。我推测烟囱经过这个房间的墙壁,况且其他房间都没上锁,偏偏只有这个房间锁着。会怀疑有问题也是当然的吧?果不其然,我在壁橱的墙壁发现裂缝。再加上,恭平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放火箭炮时,怕烟火飞进房里,所有的窗户都要关起来,除了窗户以外,只要烟火可能飞到的地方都盖了盖子。这时我清楚地明白了,为甚么他要靠近烟囱。” “为了给烟囱盖盖子……” “我猜他用的是纸箱。只要将纸箱弄湿,盖在烟囱口就行了。有人这样命令他。” “是我父亲……对吧?” 汤川没有回答,捡起脚边的小石子。 “要让冢原先生睡在‘海原之间’并不难,只要找个适当的理由,请他换房间即可。不过犯案后必须将行李搬回‘虹之间’就是。安眠药可能是混在酒里让他喝下去。” 成实听着听着,觉得越来越绝望。他说的话很有说服力。至少比单纯意外事故来得有道理。 “我不知道明确的杀意有多少。毕竟只是在烟囱加盖,应该不确定一定会成功。只希望事情能够顺利——可能是这种程度的心情吧。不过,杀意就是杀意。这里面应该有甚么动机。所以我建议警视厅的朋友,调查你们亲子的事情。”汤川站起身,将小石子扔向大海。“结果发现有必要查明十六年前的事,所以我才去见了仙波先生。不过,他甚么都不承认。” 回过神来,成实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天气冷。而且今天的阳光也很强,潜水服的水气早就干了。 “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警方?”成实颤抖地问。 汤川将嘴唇抿成一字形,摇摇头。 “就是不能跟警方说才烦恼。如果想证明你父亲的杀意,就得说出恭平做的事。当然他不会受到惩罚。不过一定会被迫做出痛苦的决定。他会很烦恼,到底该不该说真话。不,他已经在受苦了。因为现在,他应该已经明白自己所做的事的意义了。” 成实倒抽了一口气。“真是这样吗?” “现在逼问他对他没有好处。不论是说实话,或是撒谎,到头来他都会自责。”汤川俯视着成实。“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得打直背脊。“甚么事?” “今后,恭平势必会抱着很大的秘密活下去。但迟早有一天,他会想知道原因。为甚么当时姑丈要叫我去做那种事?如果他来问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隐瞒,把真相告诉他。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做,我也希望你让他自己决定。带着与人命有关的回忆活下去是多么痛苦的事,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 汤川的一字一句都渗入成实的心。虽然心里的伤口因此而疼痛,但也莫可奈何。 成实站起来,凝视着汤川。“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川先生……”成实调整了一下呼吸。“我不用受罚吗?” 汤川的眼神瞬间剧烈摇晃,但随即便露出沉稳的笑容。 “你的职责是好好珍惜你的人生。比以前更珍惜。” 成实不知如何回应,忍着泪水,看向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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