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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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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矶部警部坐在节子的对面。旁边有位做记录的年轻刑警,但不是成实的同学西口。 “冷气不要紧吧?会不会太冷?”矶部问。虽然他绷着一张脸,但厚厚眼皮夹着的细细眼睛里,透露出关心之色。节子暗忖,他可能是基于立场经常摆出冷漠的表情,结果成了习惯就变成这种脸了。以前,“春日”也经常有这种客人。他们不是不高兴,只是羞于露出温柔的表情。 “刚刚好。” 她如此一答,矶部轻轻点头,将目光落在刚才的笔录上。 其实,侦讯室的环境不差。空调很好,刑警们不抽烟,所以空气也不会混浊。人们通常认为侦讯室隔壁有个房间,透过魔术镜在监视里面的情况。但这里也没有这种装置。 “那么,我要再详细一点问你喽。” 丢出这个开场白后,矶部问的是旅馆的经营状况,以及锅炉有没有定期检查维修,有的话费用大概是多少,诸如此类的问题。由于没有必要说谎,节子就照实回答了。 节子暗忖,看来一切会很顺利,警方打算以业务过失致死及遗弃尸体结案。倘若十六年前的事能永远藏得住,因为这种程度的罪被逮捕算不了甚么。 “果然经营相当辛苦啊。”矶部听了节子的话,边搔头边低声地说:“不过,现在每家旅馆情况都差不多。” 节子默默点头。要是早点关掉就好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被害人,为甚么会偏偏挑上你们的旅馆下榻呢?你有没有听说甚么?送晚餐去给被害人的是你吧?” 节子偏着头说:“我只向他说明菜式而已。” “这样啊。”矶部噘嘴点点头。节子心想,这可以解读成虽然在意,但没有太大的疑问吧。 矶部和负责记录的刑警说了几句话后,两人就离开房间了。节子望向铁窗,天空有些泛红,可能夜幕即将低垂了吧。 那天的朝霞鲜明亮丽——眼睑里浮现出十六年前看过的景色。 *** 记得那是个星期天。前一天,节子和朋友们见面,回来得很晚,也喝了一点酒。归途中,看到住家旁边停了很多警车,但她只认为可能发生车祸了。到家时,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单身赴任的重治当然不在。节子去当时就读中学的成实房间看了一下。灯虽然关了,但确实看到床上有隆起的黑影。节子放心后,就静静地关上房门。 然后隔天一早,因为某个意外人物的来电醒来。是仙波英俊。惊喜与尴尬与怀念在内心交错。虽然感到困惑,但没有不高兴。 但此刻不是沉浸在这种甜蜜情愫里的时候,因为仙波是有重大事情,才一早打电话来。听了内容后,节子惊愕不已。那个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竟然被杀了。而且凶杀现场就在节子的住处附近。并且仙波还说出令人眼前发黑的事,三宅伸子知道成实的出生秘密了。 挂掉电话后,节子走去成实的房间。她还在床上,像婴儿般缩着手脚、蜷成一团。但她没在睡觉,脸上有泪痕。节子霎时明白了,她哭了一整晚。 桌上有一把菜刀,是节子常用的菜刀。菜刀染成红黑色,不只刀刃,连刀把也沾染血迹。 节子惊愕得呆立不动。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朝霞,将远方的云染成毛骨悚然的红色,犹如在暗示今后一家人的命运。 节子逼问成实,究竟出了甚么事?这把菜刀是怎么回事?要她老实说清楚。 但要一个杀了人、思绪混乱的女中学生,冷静地把事情说清楚是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节子还是掌握了一个大概:有个陌生女子突然来家里,说了很多关于成实出生的事。女子走了以后,成实拿起厨房的菜刀追出去,把她杀了。 虽然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但逼问恐慌状态的成实也没有用。该怎么办才好?又不能通知重治。此时能依靠的只有仙波。 节子打电话将事情告诉仙波后,仙波立即下达指示,叫她把菜刀拿去给他,说他有办法。 节子思忖,他该不会是想包庇成实吧?他该不会想代成实顶罪去自首吧?真是这样的话,一定要拒绝才行。不能让仙波做这种事。 但随即又想到成实的将来与人生,想逃离这种困境也是事实。倘若自己能顶替也想出面顶替,但不巧的是节子有不在场证明。况且想不出动机。绝对不能将成实的出生秘密说出来。 几经迷惘之余,最后决定听从仙波的指示,带着菜刀出门。这时,节子也叫了成实:“你也一起来。” 即便觉得不能让仙波做这种事,但内心也期待着他的好意。想不出其他能拯救成实的办法,自己大概会接受他的提议吧。不过如此一来,至少要让他看看成实长大后的模样。因为他确实是成实的亲生父亲。 在约好见面的地点看到的仙波,显得相当憔悴。看得出来经历了很多苦难。但现在没有时间聊往事。 果然仙波决定挺身顶罪,详细问了杀害情况。节子将好不容易从成实那里问出的内容告诉仙波后,也问仙波:“这么做真的好吗?”仙波说:“身为母亲保护女儿是天经地义,不可以犹豫!”仙波这句话强而有力地在节子背后推了一把。 接着两天后,在电视上看到仙波被捕的新闻,说是企图掩灭证据时被尾随的搜查员发现,进而将其逮捕。仙波不是自首让节子深感意外,但或许仙波研判这么做比较能骗过警方。不惜犯下重罪也要保护成实,这份坚强的爱几乎让节子心碎。 他可能是准备得很周全才让警方逮捕的吧。就电视新闻和报纸的报导看来,仙波的供述内容没有遭到怀疑。当然,刑警也没有上门找节子她们。 节子将一切告诉成实后,她受到很大的打击,连续四天没去上学。但随着案件的相关报导减少之后,也逐渐冷静下来了。或许已经能冷静地面对,自己做了甚么,谁救了自己吧。 两人都有个默契,这件事不能让重治知道。后来两人也都几乎不再谈这件事。然而,这不是忘得了的事。两人心中都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一有甚么事就会唤醒这份伤痛,左右着她们的生存方式。对于重治提议要搬去玻璃浦一事,之前成实的反应都很消极,但如今却也赞成了。节子很明白她的心境。 玻璃浦的新生活,也算是平稳且幸福。看到成实犹如觉醒似的投身环保运动的模样,节子虽然感到心疼,但这样若能减轻她的罪恶感,也决定在一旁守护。成实要把仙波的妻子画的画挂在大厅时,节子也没有阻止。 就这样在玻璃浦过了十五年。虽然没有忘记仙波的事,但记忆确实也笼罩了一层云雾。 将这片云雾吹散的是冢原正次。节子将料理搬上桌时,他对节子说:“……住院了。”名字的部份没听清楚,于是节子问:“啊?您说谁?”冢原舔舔嘴唇,露出些许僵硬的笑容。 “仙波先生。仙波先生住院了。” 节子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无言以对,但嘴唇不停打颤。于是冢原压低嗓门继续说:“其实我是警视厅的前刑警,荻洼的凶杀案是我负责侦办的。” 节子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彻耳内。 “请不要害怕,我不是要重提往事。”冢原说:“只是有件事,无论如何想拜托你,所以来到此地。” “甚么事?”节子问。勉强能发出声音,但无法阻止脸部僵硬。 冢原定定地凝视节子的眼睛说出来意,希望成实能去探望仙波。 “他已经不久人世了,说不定撑不过一个月。在他断气前,我希望能让他见到他用自己的命保护的人。这是我……十六年前,犯下的天大错误所能做的唯一补偿。” 拜托您,冢原说完深深一鞠躬。 看到他这副模样,节子的惊慌逐渐恢复平静。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来揭发成实的罪,只是很同情仙波。 但也不能因此就轻易对他敞开心房。节子努力重整态度,装迷糊地说:“我不懂您在说甚么。仙波先生是谁啊?我认为是和我们无关的人。” “这样子啊。真是遗憾。”冢原只露出一脸悲伤,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节子摆好料理走出房间,看见重治站在走廊上。心头一惊,问他站在这里做甚么?重治说没甚么,只是刚好经过。但他的表情并非如此。 即便节子怀疑他可能偷听到了甚么,但也不敢向他确认,只能默默地目送拄着拐杖的丈夫背影离去。 之后,节子带汤川去居酒屋,陪他小酌两杯就离开了。但一想到回到旅馆,可能又会被冢原问东问西,心情相当忐忑。当她在居酒屋外犹豫徘徊时,成实和泽村他们出现了。因为泽村说要送她回去,迫于无奈也只好回去了。 接下来的事,就如向警方供述的一样。重治茫然地坐在“绿岩庄”的大厅,说是锅炉发生意外害死了客人,打算向警方通报,节子也表示赞成,但泽村却极力反对。他说为了守护玻璃浦,将死者乔装成别种意外死亡比较好。虽然引发了一些议论,但最后重治和节子都赞成泽村的意见。 让冢原死在与自家人无关的地方。这是节子真正的想法。即便是意外事故,在调查阶段也要避免冢原和自家人产生连结。 更何况—— 真的是意外事故吗?这也是个疑问。 就算重治听到节子和冢原的对话,应该也不知道究竟在谈甚么。但如果十六年前的事,他早就有所察觉怎么办? 案发时,重治在名古屋。但他可能知道三宅伸子被杀以及仙波被捕的事。这两个人,重治也都见过。知道这种凶杀案发生在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后,他是怎么想的呢? 况且,他可能早就察觉成实并非自己的女儿—— 当然,他没有出言确认过,但节子明白。她很了解这个人,他明知成实不是自己的女儿,但依然将成实当作亲生女儿对待。 重治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案子与节子母女的关系。但他没提过这个案子,这反而让节子加深了确信。 例如他突然坚持要搬去玻璃浦,这也不可能与案子无关。他可能想带妻女,早点离开这个不祥之地吧。 一切都只是节子的想象。但如果事实和想象的一样,重治听到冢原的话会作何感想呢? 他会不会认为,冢原是开启埋葬过去之门的不祥使者?让他活下去的话,自家人就会步上毁灭之路?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节子也不知道。她也未曾向重治问过:“真的是意外事故吗?”既然重治甚么都不说,她也打算默不作声。大概一辈子就这样吧。 节子比谁都清楚,我们只能这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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