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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班上的同学开始骚动,有人直接问我:“真的假的?”

  “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结果发生了车祸,如果你不去追她,她就不会逃。如果你没有监视,她就不会死于非命。所以请你回答我,你们有权利用这种方式监视学生的私生活吗?即使因此导致学生死于非命,也可以假装事不关己吗?”

  御崎藤江前一刻还涨红的脸顿时好像漂白过一样毫无血色,凹陷的眼窝深处那双可怕的眼睛瞪着我。

  “闭嘴!”御崎龇牙咧嘴地说道:“你在……胡说甚么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和你……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至于有甚么关系——”我深呼吸了一下。我很清楚,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将对我的未来造成很大的影响,但这是我昨晚经过一夜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我说:“因为是我让宫前怀孕的。”

  教室内的时间好像静止了。这阵奇妙的空白后,班上立刻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但御崎藤江并没有斥责他们,她根本无暇顾及那些事。

  “西、西原同学……你……你说的是、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老师,现在轮到你回答了。宫前逃走的时候,你真的是去追她吗?”

  看到御崎的表情渐渐扭曲,我反而越来越冷静,甚至可以从容地分析周围同学的表情。大部份人都在笑,只要不会惹祸上身,旁观学生攻击老师的行为都是愉快的余兴节目。

  “等……等一下。”御崎用全身表现着她的呼吸急促,慌慌张张地抱着教科书和教材走出了教室。

  “就这样逃走了吗?”我对着她的背影问,但御崎不理会我的挑衅,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冲向走廊。

  御崎离开教室后,前一刻还乱成一团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这和平时的情况完全相反。原因很清楚,他们都屏息敛气地观察我的行动。

  继续站在那里也没用,我坐了下来,同学都不停地偷瞄我,但没有人找我说话,也许我身上散发出拒绝别人对我说话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班导师石部走了进来。“西原,跟我来一下。”

  我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

  ***

  小会议桌和铁管椅,这是学生辅导室的大道具,成绩单之类的资料是小道具,今天只有学生辅导室主任灰藤和班导师石部两个演员。

  “御崎老师去了哪里?”我一坐下,立刻问道。

  灰藤左侧的眉毛挑动了一下,“你这是甚么态度?”

  “我刚才为了宫前的事向御崎老师发问,她还没有回答我。”

  “我说西原啊,”灰藤发出好像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声音说:“你以为你有资格说这些话吗?宫前死了,你也不想想,最根本的原因是甚么。”

  “车祸的原因是宫前冲到马路上,她是因为御崎追她,才会冲到马路上。”

  灰藤拍着桌子,旁边的石部跳了起来五公分左右。

  “你才是根本的原因。”灰藤瞪大了眼睛,“是因为你没有克制一时的性冲动做出了轻率的行为,宫前才会去医院,难道不是吗?”

  “身为一个男人,我知道自己有责任,所以我才主动承认。”我也用力瞪着灰藤,“但逼死宫前的是御崎。”

  “不可以对老师直呼其名。你虽然说知道自己有责任,你敢去宫前的父母面前承认吗?不敢吧?”

  “哼!”我用鼻孔对他喷气,“我昨天见过了。”

  “见过了?”灰藤皱起眉头,眯眼看着我,然后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御崎老师的事是她的父母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灰藤把头转到一旁吐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说:“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所以,你们承认是御崎……老师在追宫前啰?”

  灰藤没有回答,在桌子上握着双手,探出身体。

  “西原,你听我说。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是怎么对你说的,但那起车祸是不可抗力,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失。”

  “如果她没有追宫前——”

  灰藤再度拍着桌子。

  “那是因为宫前逃走,御崎老师才会去追她。难道你不觉得错在当事人做了亏心事吗?”

  他口中的“当事人”当然也包括了我。

  “怀孕是宫前个人的问题,”说完这句话,我摇了摇头,“是我和宫前两个人的问题,不需要学校的老师监视,这是妨碍隐私权。”

  “说甚么大话!搞了半天也只能独当半面,有了孩子只好去堕胎。”

  “如果把孩子生下来就算是独当一面吗?”

  “西原!”

  灰藤双手拍着桌子站起来时,传来敲门的声音。石部打算去开门,灰藤制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

  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一个人影——八成是学生辅导室的老师——小声地向灰藤咬耳朵。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灰藤说完,走了回来,看着我的脸,露出奇妙的表情。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很生气,但眼睛露出一丝奸笑。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学生辅导室的老师走了进来,跟在那个老师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

  这天,我们晚上九点回到家里,我不想吃晚餐,回到了自己房间。

  父亲默不作声地听着灰藤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对于让父亲面对这样的处境感到抱歉,但老实说,我也对完全不反驳的父亲感到不满。也许父亲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至少可以指责学校方面的过失。我在一旁咬着嘴唇,不愿看父亲不停鞠躬的样子。

  灰藤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太老奸巨猾。他对父亲说,考虑到我的将来,学校方面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大,这件事就不张扬了。他根本搞错了方向,一旦这件事曝光,最伤脑筋的是他们,他却用这种好像是为我着想的方式封住我们父子的口。他也用这种方式对待宫前家,宫前由希子的父母和我的父亲虽然知道这是学校方面的计谋,却也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去了宫前家。由希子母亲的态度比昨天稍微温和一点,我和昨天一样,站在父亲旁一直鞠躬。

  父亲几乎没有和我说话,但从宫前家回家的电车上,他对我说:

  “你应该想了很久才决定主动承认吧?”

  “是啊。”我回答。

  “我想也是。”父亲叹着气说。但这句话成为今天一连串不愉快的事中唯一的救赎。

  父亲没有数落我任何一句话。

  我像平时一样躺在床上,回想着自己做的事。我的行为是否符合由希子男朋友应有的行为?如果真的有那个世界,如果由希子在那里看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是否会稍稍感到满意?我所受到的伤害是否和我犯下的罪过相当?

  不,还早得很,离弥补罪过还差得远呢。

  但是,除此以外,到底还能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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